“老五叔，您跟我进来。”
赵老五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跟在李明远身后，又重新走进了那间办公室。老刘和马德胜在里面小声的说着什么，看见李明远领着赵老五进来了，两人的目光都往这边扫了过来，表情都有些紧张。
李明远让赵老五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自己也坐下了。他转头看着赵老五，轻声说道：“老五叔，我刚才跟刘主任和马部长聊了一下，我想问您一句…这个厂子，您还想不想接着干了？”
赵老五被他问得一愣，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随即变成了不安。他搓了搓手，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过手上全是灰，一擦脸上又糊了一层：“明远，是不是我刚才……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的事。”李明远摇了摇头：“我就是想问您，想不想在轧钢厂干？要是不想干了，我这边还有一个别的去处。”
赵老五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春光饭店。”李明远说：“国营饭店的正式工编制，平时做做接待的活，比这边卸货的活轻松，韩大哥，哦，就是春光饭店的采购科主任，给了我这个名额，要是你想去我把这个名额给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老五的嘴巴微微张开了，好半天没有合上。他的目光在李明远脸上定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正式工、国营饭店、服务员编制。这几个词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一层一层地往外荡。
他活了三十多年，在地里刨了半辈子食，从来不敢想有一天会有人跟他说：你可以有一份正式工的工作，铁饭碗、有编制、有供应粮、有退休金，一辈子不愁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正式工……你是说，我能当正式工？”
“对，只要你愿意。”
赵老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和灰。这双手在地里刨了几十年的土，没想到有一天也能捧上一本工作证。
老刘在旁边看着，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太熟悉赵老五那种表情了，那明显是动了心的表情。他连忙开口，声音比平时热络了许多：“老五兄弟，你先别急着答应，你看咱们这轧钢厂的待遇也不比他饭店差啊，正式工，有编制，工资按月发，供应粮一样不少。而且你已经在这儿干了这么几天了，活也熟了，环境也熟了。老肖等会儿就去厂长那边，把你的正式工身份给落实了。不比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强？”
马德胜在旁边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我现在就去厂长办公室，赵同志你放心，今天之内我就把手续给你跑下来。”
赵老五抬起头，看了看老刘，又看了看马德胜，脸上露出一种被夹在中间的茫然，他本来就是个老实人，忽然间这么多领导对自己这么热络，他反而有些不适应。
老刘见他还在犹豫，又补了一句：“老五兄弟，你说那什么国营饭店服务员，那是大男人能干的活吗？端盘子倒水、迎来送往的，咱们大老爷们儿，谁干那个啊？你看我这体格，你让我去端盘子我肯定端不来。”
马德胜也适时地帮腔：“就是就是，赵同志你想想，服务员那活，都是小姑娘干的。你一个堂堂正正的汉子，干那个做什么？卸货区虽然累点，但那是实实在在的出力气，这心里头踏实啊。”
李明远在旁边听着，又好气又好笑。他当然明白老刘和马部长的意思，他们不是真的在为赵老五选工作操心，他们是怕赵老五真去了春光饭店，自己这棵“摇粮树”就跟着跑了。赵老五在他们这儿，就等于李明远和轧钢厂的链接还在，赵老五一走，这链接就断了。
他没有拆穿，只是看了赵老五一眼：“老五叔，你别听他们的，你自个儿想好了就行，想去哪儿去哪儿。春光饭店那边我去说，不想去也没关系，你自己拿主意。”
赵老五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他嘴里反复琢磨着那几个词，服务员、端盘子、端茶倒水、迎来送往……他活了三十多年，一张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在村里都不怎么会跟人打交道，让他去饭店里跟人说话、陪笑脸、端盘子倒水，他觉得自己干不来。
“明远啊……”他开口了，声音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你让我去搬搬抬抬、出力气，我一点问题没有。你让我去跟人说话、伺候人吃饭……我怕我给弄砸了。”
他说着，又看了看老刘和马德胜：“这边的活我已经干了好几天了，多少熟悉了一点。马部长和刘主任又说能给正式工……我想着，要不我还是留在这儿吧？”
老刘和马德胜同时松了一口气，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老刘连忙拍了一下大腿：“这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