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在三楼最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来，门牌上写着“后勤部部长办公室”几个字，他没有敲门，直接伸手一推，门就开了。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头发稀疏，额头上明晃晃地反着光，此时他正皱着眉头对着一张纸发呆，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老刘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眼皮都没抬，嘴里嘟囔了一句：“老刘，你是不是闲得慌？我正烦着呢，你别来给我添乱。”
老刘像是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一屁股坐进了那把木椅里，椅子腿被他这一坐压得吱呀一声响，他翘起二郎腿，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拿起桌上的火柴盒，划了一下，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烟雾，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进了自己家。
后勤部长姓马，叫马德胜，跟老刘搭班子干活有好些年了，他看着老刘这副做派，眉毛拧成了疙瘩：“你还有心思在我这儿抽烟？我让你去找的食材呢？工业部的领导过两天就来，食堂里连棵像样的菜都找不出来，你还在这儿跟我摆谱？”
老刘吐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弹了弹烟灰，指了指门口站着的李明远：“先别急，给你介绍个人，这是新来的采购员，叫李明远，你给他分配个宿舍，他要在城里落脚。”
马德胜顺着老刘的手指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李明远，又转回来看老刘，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老刘，你脑子没毛病吧？我这儿正愁食材的事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你带个人进来张嘴就要房子？要不我这个位子给你坐？你来当这个后勤部长，你来给他分房子？”
老刘像是没听见他那通牢骚，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马部长，你先别骂，我跟你报个账，你听了再决定给不给房。”
马德胜翻了个白眼，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的表情。
老刘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野鸡，八只。”
马德胜的眉头动了一下。
“腊肉，两条，都是山里熏了一整年的老腊肉。”
马德胜抱在胸前的手松开了。
“干蘑，一大口袋，晒得金黄的。”
马德胜坐直了身子。
“獐子肉干，也是山里收来的好东西，炖汤烧菜都行。”
马德胜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老刘数完这些，看了马德胜一眼，慢悠悠地把最后一样报了出来：“别的就不说了，主要还有一头野猪，三百多斤重，整猪！”
马德胜听完，先是一愣，然后脸上浮起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摆了摆手：“老刘，你跟我在这儿编故事呢？你一口气报了这么多东西，又是野鸡腊肉又是干蘑獐子的，最后还给我来一头三百斤的野猪…你要是能找来你报的这些里的一半，我今晚就能睡个好觉了，别说一半，你要是能找来一样，我……算了，不跟你说这些没用的，你抓紧给我去找食材才是正事，别在这儿跟我画饼。”
老刘没有急着说话，他等马德胜抱怨完了，才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往椅背上一靠，朝门口努了努嘴。
“他的。”老刘说：“这些东西，都是他弄来的，随时能拿出来，明天就能送到食堂。”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马德胜的目光从老刘脸上慢慢地移到了李明远身上，他上下打量着门口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灰布褂子，袖口还有破口（上山划破的，还没回家换），脸上几道没长好的划痕，脖子上一条长口子从耳根延伸到领口，看着除了长的清秀一点之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小伙子。
“他？”马德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老刘笑了一声：“上次那批粮食大米黄豆玉米，你吃过说成色不错的那批，也是他弄来的。”
马德胜的目光陡然变了。
他当然记得上次那批粮食，那批货送来的第二天，食堂的伙食就从照见人影的糊糊变成了实打实的干饭，厂领导吃了都说好，他当时还问过老刘是从哪儿找来的门路，老刘打了个哈哈没细说，原来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马德胜重新端详起李明远来，这一回他的目光不再漫不经心，而是带着一种认认真真的审视，从脸上的划痕看到袖口的破口，从袖口看到那双沾着泥的布鞋，又从布鞋看回那双明亮的眼睛，他心里在飞快地盘算：这个年纪就能弄来那么多粮食和山货，还能搞到一头野猪，绝对不是简单人物。
老刘在旁边又补了一句：“马部长，我可跟你说实话，人家现在还不是咱们轧钢厂的正式员工呢，外面好些单位可都盯着他，我这是费了好大劲才把人请来，来之前我可是答应了人家，给安排个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