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梁上悬挂着一大块熏肉,黑黢黢的,烟熏火燎的颜色,肉块结实饱满,一看就是好东西。
李明远的目光在那块熏肉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在方大爷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方大爷给他倒了碗水,虽然水是凉的,但碗洗得干净,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黄茧,是常年握刀握弓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先开口,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看着李明远,像是在等对方先亮底牌。
李明远也不急,端起碗喝了口水,放下,才开口:"方大爷,我听说前阵子你们村里打到几头野猪,还有别的猎物?"
方大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一下,那副表情像一只被惊扰到的老猫,充满警惕,不动声色,在暗暗掂量来人的分量。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露出缺了一颗的后槽牙:"小年轻,这年头哪有开口就问别人家还有没有余粮的?你家里长辈没教过你规矩?"
李明远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轧钢厂的工作证,老刘给他办的临时凭证,红皮小本,上面盖着轧钢厂的公章。他把小本放在桌上,推过去:"方大爷,我是昌平那边轧钢厂的采购员,姓李,叫李明远,这回是公家派出来的任务,收粮食收物资。您放心,不是个人来讨东西的。"
方大爷低头看了看那个红皮小本,伸手拿起来翻了一下,拇指在公章上摩挲了一遍,像是能凭手感辨出真假。
他看完之后把本子推了回来,表情松了一线,嘴里含混地嘀咕了一句:"村里人嘴真快,办事不牢靠,什么事都往外说……"他说着摆了摆手:"没有了没有了,一块肉沫都没有了,早吃光了,骨头都熬汤喝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往桌面上靠了靠,像是在拿自己的肩背挡住李明远的视线。
可他忘了头顶上那一大块熏肉悬在房梁上,被豆油灯的光照得清清楚楚,黑亮亮的,像一块明晃晃的招牌,怎么挡都挡不住。
李明远的目光再次从那块熏肉上滑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没有点破。
他弯腰从脚边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布袋,解开系口的绳子,推到了桌面上,布袋口敞开着,里面是白花花的大米,一粒一粒饱满圆润,在豆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珠光,像是刚从稻壳里脱出来的新米,带着一股清甜的粮食香气。
方大爷的目光落在布袋里,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他的嘴微微张着,目光在大米上停了很久,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吞咽声,他的手指抬了一下,又落回膝盖上,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方大爷,我跟别人不一样。"李明远说:"我不白要您的东西,您有猎物,我有粮食,咱俩交换,公平交易。"
方大爷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从那袋大米上移到李明远脸上,又移回大米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相信的试探:"……你用这些换?"
李明远把那袋大米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些先给您,以后您有猎物,我拿同样的粮食来换,一斤白米换一斤肉,或者您要钱票也行。"
方大爷盯着那袋大米看了好几秒,终于伸出手去,把布袋捧了起来,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一个打了大半辈子猎,握过刀弓的手,此刻却抖得连布袋的边沿都捏不太稳。
他把袋口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米香扑进鼻子里,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微微泛了一层潮意。
他什么也没多说,把布袋紧紧地抱在怀里,死死地捂着,像是怕稍一松手这袋子大米就会长出翅膀飞走似的,然后他抬起头来,朝李明远抬了抬下巴,朝梁上那块熏肉努了一下嘴:"你自己上去拿。"
李明远哭笑不得地站起来,踩上长凳,把梁上那块熏肉取了下来,肉块比看着还沉,足有十几二十斤重,烟熏过的表面硬邦邦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烟火气息,他掂了掂分量,又看向方大爷:"大爷,这点可不够,还有没有别的?"
方大爷还抱着那袋大米不撒手,但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活泛了不少,目光里的戒备褪了大半。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一斤白米换一斤野猪肉,按市价算他肯定是吃亏的,可这年头白米这种东西,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一斤白米磨成粉掺上野菜,能管一个人吃好几天,换了钱再去买粗粮,他手里的这一斤白米至少能换回十斤棒子面,这账怎么算都不亏。
"你等着。"他抱着那袋大米站起来,把米小心翼翼地放进灶房柜子里,又用一块旧布盖好,这才转身朝门口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