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云说不清是哪里不对,但就是感觉到了。
吃饭的时候他碗里的饭扒得很慢,像是没什么胃口,坐在院子里歇息的时候,目光总是往远处山上的方向飘,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以前每次她端水递碗过去,他都会顺手接过去道声谢,这两天他却总要慢上半拍才反应过来,像是魂儿被什么东西勾走了。
周念云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有说。
吃完午饭她把碗筷收进灶房,蹲在水盆边一下一下地搓洗着,水声哗啦哗啦地响。
她看着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那天早上在西屋醒来的事,她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其实早就醒了,李明远翻身的时候她就醒了,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隔着薄薄的衣裳贴在她的胸口上,温热的,带着晨起时男人掌心的燥热。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心跳咚咚地擂着自己的肋骨,像一只被人攥住了的鸟,拼命扑腾着翅膀却不敢挣开。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睡,不知道他会不会醒,她只能闭着眼睛装睡,用力地、拼命地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可那只手在她胸口上停了好久好久,掌心的温度像一小团火,隔着布料渗进来,把她整个人都烧得发烫。
那天早上起床之后她连看他一眼都没敢,低头进了灶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且她不止记得那天早上,还记得那两晚她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入睡时的安稳。
他虽然睡相不好,横七竖八地占了小半张炕,可他还是把大半张炕让给了她,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留给她一个安稳不被打扰的角落。
那些细微说不出口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攒在她心里,像一捧沙慢慢地堆成了一个小山包,风一吹就松了散了,可风停了又堆回去。
加上后面当她看见李明远和赵寡妇一起从山上走下来的时候,心里那股又酸又胀的滋味才会那么猛地涌上来。
那天中午赵寡妇没有留下来吃饭,李明远特意去灶房给她打了饭菜,端出去时那副自然而然的样子,周念云在灶房门口看见了。
她没有跟出去,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锅铲攥紧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继续忙活。
她告诉自己没什么,赵寡妇家里还有个丫丫,带孩子饭回去吃也是常理,可她心里就是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这两天她有意无意地少跟李明远说话,像是在和自己赌气,赌什么气,她自己也不清楚。
可赌完了气她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反复想着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该这样对他冷着一张脸。
李明远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不清楚吗?从她还是新媳妇嫁进李家的时候,他就还是个半大的少年,瘦瘦的,安安静静,见着她会低头叫一声"嫂子"。
那时候她丈夫还在,她在这个家里还算有一个正经的身份,后来丈夫走了,她留了下来,日子一年一年地过,那少年一寸一寸地长高,说话的声音从清亮变得低沉,肩膀从单薄变得宽厚。
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吃苦、看着他一天天撑起这个家,她跟在他身边的日子,比跟他那个已经死去的丈夫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
她早就在意他了,在意的程度,连她自己都不太敢深想。
可就是因为在意,她才不能让自己靠得太近。
她是个寡妇,村里人嘴里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他不该跟她绑在一起,他该娶一个干干净净的姑娘,过堂堂正正的日子,如果有一天她必须站在远处看着他走那条路,那她就站在远处,她做得来。
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被人推开的,想到这里她心里还是有些酸。
她把碗筷从水盆里捞出来,擦了擦手,在水盆边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李明远正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嫂子。"他叫了一声。
周念云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伸手把那根被他在地上画得七零八落的树枝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抚着那截粗糙的树皮,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你这两天……怎么了?"她问。
李明远微微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角都照得清清楚楚。
"没什么。"他说。
念云"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把手里的树枝在指间转了一圈,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想好的试探:"是不是我这两天……没怎么理你,你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