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偏过头看她,周念云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还在转那根树枝,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没有,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她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他的眼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和不安:"你这两天看着心思重重的,饭也吃得少,魂不守舍的,你要是心里有事,跟我说说,别一个人闷着。"
李明远被她这么一问,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念云那双清亮的眼睛,一时间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涌了上来。
那晚同屋时她身上皂角的香气,早晨醒来掌心里那团温软的触感,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里藏着的犹豫和试探。
还有山上赵寡妇蹲在他面前抬头看他的那一眼,那双眼睛里带着的那种,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了却又说着"我不缠着你"的决绝和卑微,这两团乱麻在他心里绞在一起,越绞越紧,紧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嫂子,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就是……心里有点乱。"
周念云看着他,手指按在树枝上,指节微微泛白,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是因为……我那天晚上睡在你屋里的事?"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别开了目光,耳朵尖红了一片:"你是不是觉得……我那天早上……"
她没有说完,但那个没说完的空白像一道长长的叹息一样落在两个人中间。
李明远心里猛地一紧,他忽然明白了,她以为他这两天心神不宁是因为她,以为是自己冷落了他,以为他在为那天早上的事心里有疙瘩,她是在担心,担心自己那两晚的存在让他不自在了。
"嫂子,不是。"他说,语气比方才急了一些:"你想多了,跟你没关系。"
念云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被他这句话轻轻拂过的松了口气。
"那是什么?"她问:"你跟我说实话。"
李明远看着她,心里的两团乱麻翻涌得更厉害了,他不能跟她说赵寡妇的事,可他也骗不了她,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挤出一句:"嫂子,我这两天就要进城了,可粮食的事还没有着落呢,我想出去转转看外面有没有粮食。"
念云看了他好一会儿,手指从那根树枝上滑下来,攥了攥自己的衣角,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真伪。
她站起来,把那根树枝放在矮凳旁边,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那你去吧,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替你看着。"她没有回头,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闷闷的:"你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回来了……就好了。"她总觉得让李明远心烦意乱的事和这些无关,不过她也没有多追问。
门帘掀开又落下,灶房里的水声继续响了起来,一下一下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李明远坐在枣树底下,看着那扇晃动的布帘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晃着,一片亮一片暗的。
他需要两天时间,出去走走,把事情想清楚,把周念云和赵寡妇之间那团乱麻慢慢理出一条线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进堂屋。
爷爷李万山正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握着旱烟袋,眼睛半眯着像在打盹,李明远在他旁边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爷爷。"
李万山睁开一只眼睛看他。
"我想出去跑一趟采购,是轧钢厂那边的任务,去周边村子转转,看能不能收点粮食,大概去个三四天。"
爷爷看了他好一会儿,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烟袋杆上磕了磕灰,含混地说了一句:"去吧,路上当心。"然后又闭上了眼睛,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
李明远站起来,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他看了一眼灶房那扇垂着的门帘,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块冰凉的木牌,转身回了西屋,开始收拾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