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已经铺好了床铺并在炕梢躺着,周念云进来之后,他也没有发出声响,她还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周念云也没有喊他,只是轻手轻脚了褪去了外衣吹灭了油灯,然后摸黑上了炕。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整间屋子都吞了进去。
周念云躺在炕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从胸口一直拉到下巴,两边掖得密不透风,活像一只裹在茧里的蚕,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着被角,好在是刚下过一场大雨,再加上周围山林密布,虽是六月天,但夜间也不算太热。
两人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都在安静的睡着。
李明远躺在炕梢,面朝着墙壁,背对着炕头那边,但他后背能感觉到那边传来的微弱的体温和那道极力压平的呼吸。
他知道周念云也没有睡着,她的呼吸太浅了,浅得像是在数着每一次吸气吐气,连翻身都不敢翻。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的虫子叫了一阵歇了,远处传来谁家狗叫了两声。
然后黑暗中响起周念云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的试探:"明远?"
"嗯?"李明远轻轻地回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
"你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李明远面朝着墙壁,嘴角动了一下,声音却稳得很:"挺好的,怎么了?"
"……没什么。"周念云停了一下,被子那边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在调整躺姿:"我就是问问,你……没做什么梦吧?"
李明远把嘴里的笑压下去,声音平平的:"没有,倒头就睡了,什么都不知道。"
"……哦。"
那声"哦"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放了心,又像是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
安静了几息之后,周念云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轻了:"那……你今天早上醒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李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她在问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没有啊,醒了就起了,怎么了?"
"……也没什么。"念云的声音闷在被子底下:"我就是……好像感觉有人碰了我一下。"
"碰你?"李明远装作惊讶的样子,"不可能吧,我一觉睡到天亮,啥也不知道。"
他这番话说完之后,周念云那边彻底安静了,李明远面朝墙壁,不敢回头,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隔了几息,炕头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哦",尾音微微扬起,又压了下去,像是一团在唇齿间打转的话,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
李明远背对着她,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在心里冲自己翻了个白眼:这可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但他不能承认,一旦认了,往后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算彻底捅破了,捅破之后是喜是忧,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把话题岔开:"嫂子,你被子盖好了没?夜里凉。"
"……盖好了。"周念云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一丝闷闷的防备:"你睡你的,别管我。"
"哦。"
又安静了一会儿,那股若有若无的体香,周念云硬说是皂角的清香又飘过来了,虽然比昨晚淡了一些,但依然能嗅到那一缕清冽的气息,就像雨后的薄荷叶子被揉碎了散在空气里。
李明远闭着眼睛,用力把注意力集中到窗外的虫鸣声上,集中到今天吃饭时说的盖屋子上,集中到任何能让他不去想炕头那边那个人的事情上。
可是他做不到,那股气息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绕着他的鼻尖一圈一圈地打转,怎么都躲不开,反而越躲越往深处钻。
他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盯着黑漆漆的屋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怎么老叹气。"周念云的声音从炕头那边传来,比方才放松了一些。
"没有。"
"我听见了。"
"那是呼气。"
"呼气咋那么长?"
李明远一时不知道怎么接,沉默了两秒才说:"……我肺活量大。"
周念云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笑,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笑声很小很短,像是忍不住了才漏出来的,笑完之后立刻又被憋回去了,但那一瞬的笑意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留下一点痒痒的余韵。
"什么肺活量大,你就胡扯吧。"她语气里的紧绷感明显放松了一些。
李明远也笑了一下,面朝屋顶,嘴角弯起来又被压平了:"真的,我肺活量大,以后进城了可以去测一测。"
"城里哪有测那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