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不大,一张土炕占了半间屋子,李明远已经把自己那床薄被叠好挪到了炕梢,炕头铺着另一条干净褥子,虽然褥子也是旧棉花絮的,但难得是周念云前几天才拆洗过的,有股阳光晒过的干净气味。
"嫂子,你睡炕头,那里暖和。"李明远站在炕边,手里攥着自己叠好的被子,指头在棉布边上来回搓了搓:"我睡炕梢就好了。"
念云站在门口,没有动,她怀里抱着那个小包袱,目光在狭小的屋子里扫了一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走到炕沿边坐下,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包袱的系带:"我睡炕头,你睡炕梢。"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事情。
李明远把被子在炕梢铺好,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微微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是两株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草木,明明隔得远,投在墙上时却几乎挨在了一起。
"你把灯吹了吧。"念云低着头说。
李明远"哦"了一声,伸手去够灯罩,下一秒又缩了回来:"嫂子,要不……还是你吹吧,我吹的话还得起身过去,起身过去的话得从你那边绕,从你那边绕的话…"
"行了行了…"周念云被他绕得有些发晕,又想想那个画面,赶紧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自己撑起身子伸手够到灯罩,轻轻吹了一口气,火苗晃了一下就灭了,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她重新躺下,把被子裹紧,床板太窄,两个被筒之间堪堪隔着一拃宽的空隙,她一翻身就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发凉,那空隙里的空气是冷的,和炕头被李明远之前睡过焐热的那一小片温度截然不同。
两人都没在说话,就这样安静了很久,久到李明远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然后他听见黑暗中响起一个闷闷的声音,像是从被子里挤出来的:"……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雨还在下,从哗哗变成了淅淅沥沥,檐水一下一下地滴着,敲在窗台的青苔上,嗒,嗒,嗒,像在替他们数着什么。
"你往那边去一点。"周念云忽然说。
"我本来就靠墙了。"李明远说,话音未落他又补了一句:"……要不你往那边去一点?"
"我也靠墙了。"念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窘还是恼的委屈:"这炕就这么窄。"
两个人各自往自己那边的墙上又贴了贴,炕席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中间那拃宽的空隙变成了一掌宽,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依然是那么近,近到李明远能听见她压抑着的呼吸声,一浅一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嫂子。"
"嗯?"
"你身上……挺香的。"
黑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李明远能感觉到炕头那边的人一下子绷紧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过了好一会儿,念云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带着一种用力压平的,故作镇定的冷淡:"洗衣裳的皂角,有什么好香的。"
"不是皂角。"李明远认真地想了想,得慢悠悠的:"是别的味道,说不上来,你翻被子的时候飘过来的,我就闻见了。"
"……你睡觉就睡觉,闻什么闻。"念云的声音闷闷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半张脸都埋进去了。
李明远被她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不再开口了,可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还是从炕头那边飘过来,清冽得像雨后草叶尖上沾着的露水,软软地钻进他的呼吸里,怎么也躲不开。
过了好一会儿,周念云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轻了许多:"……你还闻呢?"
"没有…"
"没有你就不说话了?"
"那我说什么。"
"……随便你说什么。"
"……嫂子,你冷不冷?"李明远在黑暗中开口了。
"不冷。"念云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有些闷。
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的褂子做好了?"李明远问,说出口又觉得自己问得太突兀。
念云隔了几息才回答:"嗯,差不多了,就剩袖口还没缝。"她的声音比方才放松了一些,像是这几句对话把屋子里那种紧绷的氛围撬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丝气。
"明天穿来看看。"
念云没有立刻应声,隔着黑暗,李明远听见她翻了一个极轻的身,像是从仰躺变成了侧躺,薄被在她翻身时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随着她的动作浮动了一下,比方才近了一些。
"不知道合不合身,我照着旧衣裳裁的,没量过新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