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稀稀落落地砸在屋顶瓦片上,像是有人在天上筛豆子,声音不大,一嗒一嗒的,勉强能听出个调子来。
李明远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拢了拢,正要沉进更深的睡意里去,那雨声却越来越密了,哗啦啦的,先是碎珠子撒了一地,接着像是有人举着盆从天上一盆一盆地往下泼,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李明远翻了个身正要接着睡,隐约间听见一阵细碎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滴水,嗒,嗒,嗒,一下一下的,虽然这个声音不算大,但在雨声的间隙里格外的清晰,他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不是从屋顶传下来的,倒像是从西边隔壁的厢房里传过来的,隔着半堵墙。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出去看看,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叫:"哎呀!"声音不大,像是被什么吓到了,又赶紧压住了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是周念云发出的呼喊!
李明远一下子坐了起来,披上外衣就推门跑了出去,雨还在下,密集的雨帘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
他眯着眼朝西厢房看去,门半开着,里面的煤油灯已经点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能看见念云正站在屋子中央,手里举着灯,仰头看着屋顶,脚下的一小片地面已经被雨水浸湿了,水渍在泥地面上迅速地滩开,越来越大的范围。
"嫂子?"李明远几步跨过院子,在廊下避了避雨,探头往西厢房里看。
周念云听见他的声音,回过头来,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刚被吵醒的茫然和慌张,嘴唇微微张着,手里那盏煤油灯在她轻微的抖动中晃出一圈游移的光:"明远?你也醒了?这屋顶……漏了。"
李明远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西厢房的屋顶是老旧的麦草顶,经年累月被风雨侵蚀,已经薄了不少,今天晚上这场雨太大太急了,雨势凶猛,麦草被冲开了一个口子,雨水正顺着那道豁口往下渗,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泥地上,已经湿了一大片,泥坯墙的墙角也渗进来一些雨水,墙壁的颜色明显深了一块,湿痕在煤油灯的光线中格外刺眼。
他们家的这个屋子是土砖和泥坯垒的,年头久了,本来就怕雨水冲刷浸泡,平日小雨还能扛一扛,像今夜这样的大雨,房顶和墙壁都扛不住了,水顺着缝隙往里渗,地面很快就汪了一层浅浅的水光。
"这屋今晚不能住了。"李明远看着那片越渗越大的湿痕,语气肯定的道:"水还在往里灌,泥墙泡久了恐怕撑不住。"
周念云也明白这个道理,她举着灯又看了一眼屋顶,雨水还在往下滴,地面上的水洼已经快要摊平整块地面了:"那我去堂屋对付一晚。"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不行。"李明远想都没想就拦住了她:"堂屋的门不严实,风一吹就开了,你一个女人家晚上睡堂屋,万一有风吹草动,连个挡的都…"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堂屋的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栓早就松了,风一大就会被吹开,夜里一个人睡在那里根本不安全。
两个人正说着,东屋和东厢房的灯也亮了。
爷爷李万山披着一件外衣走出来,后面跟着奶奶,大伯李德厚和大伯母张桂芳也先后出了门,几个人都站在廊下看着西厢房漏水的场面,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四人面前垂下一道湿漉漉的帘子,把院子和西厢房隔成了两个世界。
"啧,这房子老了啊。"李万山看了两眼西厢房的屋顶,语气满带感慨:"土墙也泡了水,明天得修一修了,今天晚上念云不能住这屋了。"
大伯李德厚点了点头,手里拿着一把铁锹,他已经开始在院子角落的排水沟边掏泥水了,试图让院子里的积水走得更快一些,他抬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屋顶,又看了看堂屋和东厢房,声音带着半夜被吵醒的沙哑:"住哪儿?我那个东厢房还间了一间空屋…"
"那间空屋放了粮食和杂物,连炕都拆了,怎么住人。"不等大伯说完,大伯母在旁边说了一句。
众人沉默了几息,雨水哗啦啦地冲刷着院子里的地面,把每个人的裤脚都溅湿了一片,目光在几间屋子之间扫了一圈,最后不紧不慢地落在了西屋的方向。
"明远那屋宽,炕也大。"李万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念云今晚去西屋对付一宿吧。"
这话说得太快了,所有人都来不及思考如何,都愣了一下,周念云站在西厢房门口,整个人猛地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方才被漏水惊扰的怔忡,听到这句话之后那怔忡变成了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爷爷……这这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奶奶在旁边接了一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劲儿:"你一个人睡西厢房不安全,堂屋不能睡,东厢房没炕,就剩明远那屋了,一家人,你还避讳什么?"
她说"一家人"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像是在陈述一件铁板钉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