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出来的时候,灶房的灯已经亮了。
李桂兰正在灶台前忙活,铁锅里冒着热气,白面的香味混着葱花炝锅的气息氤氲在屋子里,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了李明远一眼,手里的铲子不停:“起来了?饭一会儿就好,吃了再走。”
“姑,您起这么早。”
“你要赶路,不起早怎么行。”李桂兰把锅里的葱花面盛进碗里,端到桌上,又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路上带着吃,别饿着。”
李明远看着那碗葱花面,又看了看那几个白面馒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些东西搁在城里不算什么金贵,但姑姑家也不富裕,供应粮就那么点,省下这些给他,她自己就要紧着吃了。
他坐下来吃面,李桂兰坐在对面,手里端着半碗面汤慢慢地喝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李桂兰问他工作的事确定了没有,什么时候正式去轧钢厂报到,又说既然有了正式工作就别再往那个黑市上跑了,稳稳当当的比什么都强。
李明远一一应着,然后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油纸包,推到姑姑面前。
“姑,这个给您。”
李桂兰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粮票和一百来块钱,她的脸色立刻变了,把油纸包推回来,语气认真:“你这是干什么?你自己刚找的工作,还没拿到工资呢,给我钱做什么,而且你这么多钱从哪里来的?”
“姑,您收着。”李明远又把油纸包推回去:“我有门路,能帮他们轧钢厂找到粮食,这是他们提前奖励我的,您和姑父平时省着吃省着用的,我看着心里过意不去,这点钱不算多,您拿着买点细粮,买点肉,别老紧着自己。”
李桂兰还想推辞,被李明远按住了手,她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没有再推,把油纸包收进了围裙口袋里,低下头喝汤,没有让他看见她眼角闪过的水光。
吃完面,李明远背上包袱,走到院门口,李桂兰跟出来送他,站在那棵大槐树底下,手里攥着围裙的边角。
“姑,还有一件事麻烦您。”李明远说:“上回跟您提过的那个孩子小石头,我这次去他住的地方找过了,人不在,也不知道去哪了,您帮我留意着,他要是找过来了,您给我捎个信,我那边村子里有电话了,是公社的,您打过去说找李明远就行。”
李桂兰点了点头:“行,姑记在心里了,那孩子要真来了,我给你看着。”
李明远又补了一句:“还有,我在房间留了点东西,回头您收一下。”
“什么东西?”
“您回头就知道了。”李明远笑了笑,没细说。
李桂兰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做事有分寸,便没有再问,只是叮嘱他路上小心,到了家捎个信来。
李明远转身走了,走出胡同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姑姑还站在大槐树底下,右手不停的在脸上擦着什么。
他没在多看,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从姑姑家出来,李明远没有直接去长途车站,他绕了一段路,特意又去了那片废墟。
还是那道矮墙,还是那个缝隙,他侧身挤过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棚子还在,草席还在,破了半边的搪瓷盆还在。
但是小石头不在。
李明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石头,小石头。”轻轻的呼喊了两声。
如果那个孩子能听见,他想告诉他,我还会再来的,你好好地活着,等着我。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转身离开了。
从四九城到刘家村要先坐长途车到昌平,然后找个牛车到公社,再从公社走回家。
等他从公社走了一段距离,肉眼已经能看见家的时候,太阳都有点偏西了。
他先是找两个僻静的路段,左右看了看没人,心念一动,眼前的空地突然出现了一个超级大的背包,背包里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东西,之前自己怀抱着包袱的位置,也凭空出现了另外两个包袱,他要在往家里多带一些粮食,大的背包满了没地方放,这两个小包袱还是他现买现做的。
这一堆东西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光是拎着走山路就够呛
他把所有东西重新归拢了一遍,两手的包袱沉得像铁疙瘩,背上那口袋粮食更是压得他肩膀生疼,就这样,他的拖着背包,一步一步的朝着家挪去。
平时几分钟的路程,这次等他走到村口前面那条小路的时候,太阳都已经偏西了。
就这一会儿,李明远已经满头是汗,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背上又黏又热,两只手被包袱带子勒出了两道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