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红了,不是那种因为的伤心的红,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恐惧。
她怕李明远出来,怕李明远站出来说“那是我给的”,同时也怕李明远因为她的事情惹上一身骚。
在这个村子里,一个年轻男人给一个寡妇送吃食,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传出去都不好听,严重的还会被抓起来去劳改,她挨打、被骂、被泼脏水,这些她都认了,她是一个寡妇,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要还活着能把孩子养大就行了,但是她不能因为这个事连累他。
赵寡妇看着李明远,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从嘴里吐出的是一个字“别”!
她的眼睛里全是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下巴抖得厉害,但就是不松口,不哭出声,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想在李明远面前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因为李明远是她在这个李家村为数不多对她释放过善意的人,她是个寡妇,同样是个女人,她遇见过太多心怀鬼胎的人和事,唯独李明远是真的想要帮助她,他的眼神很干净,她在他的眼神里完全看不见那些肮脏的事。
想到这里,赵寡妇用几不可见的幅度,再次朝着李明远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头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李明远注意到了,而且他看懂了,从他对上她的眼神那一刻,他就能感受到她的抗拒,抗拒自己的到来,更抗拒自己上前。
她在求他,不是求他帮忙,是求他不要帮忙。
李明远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他没有动。
李明远就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样,定在了人群外面,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又松开,松开又攥上,反复了好几次,指节捏得咯吱咯吱响,他的脚往人群里迈了半步,又退了回来,再迈,再退。
恶毒的妇人还在骂,声音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尖利了,但是骂的愈发的难听了。
她从“偷汉子”骂到了“不守妇道”,从“不守妇道”骂到了“克夫克死了她儿子”,又说她长了一张狐媚子脸,嫁到他们家就是来索命的,越骂越离谱,越骂越不像话。
赵寡妇那个五岁的儿子也站在他奶奶旁边,偶尔跟着嘟囔一句“坏女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一刀一刀地割在赵寡妇身上。
赵寡妇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李明远,她低着头,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怀里的女儿安安静静的,小手攥着她胸前的衣襟,像是想替母亲挡住些什么。
李明远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赵寡妇蹲在地上的背影,看着她怀里那个安静的孩子,看着那个站在恶婆婆身边,眼神带着恨意的五岁男孩。
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但他不能过去。
不是他李明远不敢,是赵寡妇不让他过去。
李明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有些发酸。
他把目光从赵寡妇身上移开,转身走了,一阵无力感蔓延他的全身。
他没有回家,而是走到了村口外面那棵大枣树下,背靠着树干站着。
荒年缺粮,这些果树就是李家村活命的根,所以李家村里到处可见的是枣子树,柿子树。
远处的吵闹声隐隐约约顺着风声传过来,那个恶婆婆咒骂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已经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尖锐的嗡嗡声,像一只苍蝇在李明远的耳边不停地转。
枣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青苗的气息,远处是大片的玉米地,绿油油的,在风中翻涌着细浪,天很蓝,云很白,蝉在树上叫得正欢。
一切都很安静,很美好,但那个蹲在村口槐树下,抱着孩子低着头,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女人,不属于这份美好。
李明远在枣树下站了很久。
久到村里的吵闹声渐渐散了,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久到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了一些。
他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这个世道,光有粮食是不够的,人能吃饱了,但人心还是饿着的。
恶毒的妇人为什么动辄打骂赵寡妇?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怕。
怕她儿媳在外面有了人,怕儿媳不受她控制了,怕自己在这个家里没了话语权,她骂的不是赵秀兰,骂的是自己的恐惧。
而刘梅为什么不还嘴?不是因为她理亏,是因为她没有还嘴的资格,在这个年代一个寡妇,带着孩子,靠着婆家的口粮过日子,她连为自己辩解的权利都没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低着头,等风暴过去。
至于李明远自己,他能做什么?冲出去说那南瓜和豆角是他给的?然后呢?村里人会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