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在思考刚刚胸口那一抹冰凉有点心不在焉,柱子的兴致也不高,他本指望能抓到点什么,哪怕一只兔子也好,回去能打打牙祭,现在两手空空,他有些垂头丧气,一路上踢着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的岔路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正低着头慢慢地往下走。
她的步子很慢,像是腿上坠了什么东西,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怀里的孩子不哭不闹,安静地窝在她怀里,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像是睡着了。
李明远认出了她,是村口赵寡妇。
她姓刘,但婆家姓赵,村里人叫顺了口,都叫她赵寡妇,她的男人三年前修水库被石头砸死的,留下还怀着身孕的她和一个儿子,婆婆知道消息后立马从隔壁村搬过来跟她住,说是帮忙照顾孩子,其实是来看着她的。
那老婆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厉害,赵寡妇在她手底下过得跟牛马一样,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了还不能歇,稍有不顺心就被骂得狗血淋头,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管得了,那是人家的家务事,外人不好插手。
李明远走近了,看清了赵寡妇的样子,她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用一根麻绳系着,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唇干裂得起皮,怀里的孩子穿着一件改过的旧衣裳,倒是干干净净的,小脸贴在母亲肩膀上,睡得很沉。
她的竹篮挂在胳膊上,李明远瞥了一眼篮子里只有几棵野菜,稀稀拉拉地躺在篮底,连篮子底都没铺满,他上山之前在山脚的坡地上看见的那些妇女,篮子里少说也装了半篮子,有的人甚至挖了满满一篮,赵寡妇这个,挖了一天还不到别人的三分之一。
想来是她来晚了,所以这才走到半山腰的位置遇见了她。
赵寡妇也看见了李明远和柱子,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把竹篮往身后藏了藏,像是怕人看见她篮子里那点可怜的东西,然后她低下头,加快了脚步,想从他们旁边快些走过去。
“嫂子。”李明远叫了一声。
赵寡妇停下来,但没有抬头,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怀里的孩子被这一声喊得动了动,小脸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挖野菜去了?”李明远走过去,语气随意,就和平时在跟村里人打招呼那样。
“嗯。”赵寡妇的声音很小,几乎被山风吹散了。
“这山上的野菜多吗?”
“还行……”赵寡妇说了这两个字就没再往下说,她的手攥着竹篮的提手,攥得指节发白,篮子里那几棵野菜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在替她诉说着什么。
柱子站在后面,看了看赵寡妇,又看了看李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这个人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心里有数,赵寡妇的事情,村里人都不好掺和。
赵寡妇低着头站了几秒,像是等着李明远走开,但李明远没有走,她就那么站着,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在忍着什么,怀里的孩子翻了个身,小手从怀里里伸出来,五根胖乎乎的手指张开又攥紧,攥住了她胸前的衣襟。
“嫂子,你篮子里……”李明远的声音不大:“没挖多少?”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不知道扎在了什么地方,赵寡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忍得下巴都在发抖,但忍了几秒,没忍住,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怀里的孩子脸上。
她赶紧用袖子去擦孩子的脸,擦得很轻很小心,怕把孩子弄醒,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她索性不擦了,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明远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
他不是没见过女人哭,但赵寡妇的哭和别人的不一样,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抽搭搭,而是一种沉默的、压抑的、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哭,像是连哭的资格都没有,连悲伤都要偷偷摸摸地藏着。
柱子站在后面,脚在地上搓了搓,不知道该看哪儿,假装在看远处的树。
过了好一会儿,赵寡妇终于止住了眼泪。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明远,你……你别笑话我,我就是……”
“我没笑话你。”李明远说。
赵寡妇咬了咬嘴唇,低头看着自己篮子里那几棵野菜,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来晚了,好的地方都让人占了,剩下的都是些不能吃的……我在山上转了一下午,就挖了这么点儿,回去……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交代……”
她没有说“交代”给谁,但李明远知道她说的是她婆婆。
那个恶婆婆!
“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