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是农忙的季节，公社里的活不多，生产队安排的活，李明远也跟李德厚一起下过几次地，干活不惜力，手脚也利索，队里的几个老把式看在眼里，私下里跟李德厚说：“你家明远这回摔了一跤，摔得开窍了，从前干活毛毛躁躁的，现在稳当多了。”
李德厚听了这话，回来跟李万山学了一遍，李万山听后没说话，但是那弯起的嘴角，是怎么压也压不住。
因为李明远带回来的粮食，家里的日子好过了一些，就是周念云管得紧了些，每天掺着棒子面和野菜做，偶尔吃一顿二米饭，虽然不像从前那样稀得照见人影，但也算不上阔绰。
每次李明远让她做一些真正的白米饭的时候她总是说：“细粮要留着，万一青黄不接的时候断顿了，还能顶上。”李明远劝过两回，见劝不动，也就不劝了，他知道周念云也是为这个家着想。
李明远知道有些习惯一下子很难改过来，不过他已经决定下次找个时间再去趟城里，然后多带些粮食回来。
因为就在李明远回来的那天晚上，家里焖的那一锅二米饭，那天周念云就吃了一小碗，只是饭后她刷锅的时候，锅里粘着的那层锅巴她没舍得铲掉，用温水泡了泡，自己喝了。
李明远正好去灶房倒水，看见她端着碗站在灶台边，低着头喝那碗锅巴水。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那一刻，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心底莫名的难受。
说起来也奇怪。
自从他给念云带了红糖布这些东西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念云对李明远还是和从前一样，说话不怎么多，但是做事利索，照顾一家老小从无怨言，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做饭，晚上最后一个躺下。。
但李明远能明显的感觉到周念云在躲着他。
不是那种刻意的，明显的躲，而是很细微的，李明远自己能察觉到的躲。
以前她盛饭的时候会顺手把他的碗递过来，现在她把碗就放在桌角，让他自己拿。以前他去灶房帮忙烧火，她不会说什么，现在他刚走到灶房门口，她就说“不用不用，你歇着去”。
李明远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那匹布和大伯母的玩笑话让她不好意思了，过了几天，他发觉不对了。
有一天傍晚，他在院子里劈柴，念云从堂屋出来，端着一盆衣服要去外面水井边上洗，她从院子中间走过去，离他少说也有两三米远，但她走路的姿势变了，突然就变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低着头往前走。
“嫂子。”李明远叫了一声。
周念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停：“啥事？”
“没事，就想问你晚上吃啥。”
“棒子面糊糊，拌个野菜。”等她说完，人已经走到了井边，弯下腰开始打水，背对着他。
等她洗完了衣服，准备晾晒得时候，李明远想去帮她搭把手，他刚走到晾衣绳旁边，念云迅速的就把手里最后一件件衣裳抖开、搭上、抻平，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衣裳搭完了，她也没有停留，端着空盆转身就走，跟他说了一句“锅里还剩一碗饭，饿了自己去吃”，人就进了房间，把门带上了。
李明远站在晾衣绳旁边，手里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动作，落了个空。
他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晾在衣架上的衣服，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周念云不是讨厌他，也不是疏远他，她是在怕什么，怕什么他也大概知道，那天大伯母开的玩笑，话说得半真半假，听在念云耳朵里，却不是笑话。
她的躲，可能不是拒绝，但是这一切都让她不知所措。
李明远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叫住她，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样“顺其自然”，因为日子还很长。
这天下午，李明远没有活干，上午跟生产队的人去修了一段水渠，中午回来吃了饭，下午就闲了下来。
周念云提了个竹篮，从灶房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领口补过一块补丁，针脚还是她自己缝的，细密整齐，头发用一根黑布条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嫂子，你干啥去？”李明远从枣树下站起来。
“挖野菜，山脚下那片坡地，长了很多野菜。”念云把竹篮挎在胳膊上，没看他。
“我也去，闲着也是闲着。”李明宇立马跟了上去。
念云犹豫了一下，嘴巴微张，像是在找拒绝的理由，但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出来一个合适的能拒绝他的理由。
“你自己看吧。”周念云只好留下这么一句，随后就迈出了院门。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村外的土路上，午后的日头还是很毒，但比起正午已经好了不少，晒在身上到也没有那么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