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院子就闻见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油花滋啦滋啦地响，葱花的焦香混着蒸汽从厨房那边飘过来。
李桂兰正围着灶台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回来了？”她看了李明远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见人完好无损，语气里的紧张就褪了几分：“去厨房洗洗手，饭一会儿就得。”
李明远应了一声，没有急着去洗手，而是先把包袱放在了八仙桌上，包袱鼓鼓囊囊的，比出门的时候沉了不少，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桂兰听见声响，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往这边瞥了一眼：“你那包里装的啥？出去一趟怎么还多了东西？”
“一会儿跟您说。”李明远笑了笑，去厨房洗手了。
等他洗完手回来，李桂兰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一碟炒白菜，一碗炖豆腐，一盆棒子面粥，外加几个杂合面饼子，比村里的野菜糊糊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孙德茂还没到家，李桂兰说厂里今天加班，要晚一会儿才回来，让李明远先吃，不用等。
李明远坐下来也没有客气，端起粥碗就喝了一口。
李桂兰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半个饼子，慢慢地掰着往嘴里送，她的吃相很文气，一小口一小口的，不像村里人那样呼噜呼噜地喝粥，到底是嫁到城里的人，虽然骨子里还是农村出来的，但这些年住在城里，多少染上了一些城里人的做派。
“姑。”李明远吃的差不多的时候，放下了碗。
“嗯？”
“我有件事跟您说。”
李桂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他的表情太正经了，她手里的饼子放了下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带着一种女人特有的直觉，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你说。”
李明远没有拐弯抹角，起身走到八仙桌边，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拿过来，放在饭桌旁边的条凳上，解开了系口的绳子。
包袱打开的瞬间，李桂兰的脸色变了。
包袱里面，是粮食！
不是一星半点，一小袋大米，白花花的，一袋黄豆，还有几个玉米棒子，金黄色的玉米粒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比供销社卖的好上不知多少。
李桂兰的目光在这些粮食上停了几秒，然后猛地抬起来，盯着李明远。
“这些东西哪来的？”话语出口，虽然声音很低，但语气里的惊讶和紧张几乎要溢出来，她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像是怕有人从外面进来，又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确认窗帘是拉着的。
“明远，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股不容糊弄的意味：“你哪儿来的这些东西？大米、黄豆、玉米，这些东西现在什么行情你不是不知道，城里人一个月才几斤细粮，你一个农村来的孩子，哪儿来的？”
李明远坐下来，他不能说空间的事，那是他最大的秘密，谁都不能说，但也不能完全撒谎，姑姑不是傻子，随便编个理由糊弄不过去。
“姑，我跟您说实话。”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些东西，一部分是换来的，一部分是别人给的。”
“换来的？拿什么换？”
李明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兜里掏出那沓钞票和票券，他没有全拿出来，只抽了几张粮票和工业券，放在桌上。
李桂兰看见那些票券，瞳孔微微一缩。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妇女，嫁到城里这些年，她多少知道一些黑市的事情，虽然她没有亲身参与过，但是城里偷偷摸摸做这种交易的人不少。
“你去了那种地方？”李桂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明远没有否认，点了下头。
李桂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盯着李明远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变了几变，有生气，有担心，有心疼…
“你疯了，那种地方是你能去的吗？那是投机倒把！抓住了要劳改的你知不知道？你是农村来的，没有城市户口，没有正式工作，你要是被抓了，连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姑，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李桂兰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立刻压了下去，再次往门口看了一眼：“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去那种地方，你爷爷知道吗？你奶奶知道吗？他们要是知道了，还不急死？”
李明远没有说话，等姑姑把情绪发泄完。
李桂兰说了几句，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她端起桌上的粥碗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那股火气压下去，放下碗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
期间李桂兰的目光先是看向那沓票券，随后又落在那堆粮食上，停了很久，她的表情慢慢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