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气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站起身手伸出去，拿起那个装大米的小布袋子，解开系口的绳子，用手指捏了一撮大米，放在手心里。

    米粒从她的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白花花的，一粒一粒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米真好。”她喃喃地说了一句，语气里的怒气不知不觉淡了许多：“我在城里这么多年，供应站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米。”

    “姑，您收着吧。”李明远说：“这些是留给您和姑父吃的。”

    李桂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貌似有水光闪了一下，她把米倒回布袋里，系好口子，把粮食一样一样地重新包进包袱里，推回到李明远面前。

    “我不要。”她说。

    “姑，这些粮食我还有…”

    “你听我说。”李桂兰摆了摆手，打断了李明远的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心情。

    她看了李明远一眼，这一眼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但还是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严肃。

    “明远，你今年二十一了，是大人了，你在外面做什么事，姑管不了你。”她的声音慢了下来，一字一句的：“但有几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李明远立马坐直了身子，眼睛看着李桂兰。

    “第一，那种地方，以后不要再去了。”李桂兰竖起一根手指：“不管你有多少东西，不管你能换多少钱，都不要去了，那个地方不保险，这次你能平安回来，是你运气好，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

    李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巴。

    “第二。”李桂兰竖起第二根手指：“这些粮食，你带回去，别给姑留，姑在城里，有供应粮，饿不死，你家里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你嫂子操持一家子不容易，这些粮食拿回去，比搁在姑这儿有用多了。”

    “姑…”

    “你别打断我！”李桂兰直接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的严厉已经所剩无几了，更多的是一种心疼和无奈：“第三，回去以后，要是有人问起这些东西哪儿来的，你就说是姑给的，你姑父在厂里上班，城里人有供应粮，细粮多，接济农村亲戚，也说得过去。”

    李明远看着姑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热热地烫了一下。

    本来他来目的就是为了回家得时候，能有合理的拿出这些粮食的借口，这也是他为什么把这些粮食给李桂兰看的原因。

    “姑，您不怪我了吧？”李明远舔着脸看向李桂兰。

    李桂兰直接瞪了李明远一眼，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怪你有什么用？”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粮食都换回来了，还能退回去不成？再说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包大米上，嘴角动了一下：“这么好的粮食，我也好多年没见过了。”

    她说着，忽然伸手在李明远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一种又气又心疼的亲昵。

    “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你爷爷要知道你在外面干这种事，非把你的腿打断不可。”

    李明远被拍了一下，也不躲，反而笑了：“姑，您别跟爷爷说。”

    “我不说。”李桂兰白了他一眼：“但你自己要长记性，这种事，做一回就够了，不能再有第二回，以后还想要粮食，跟姑说，姑想办法，别自己去那种地方蹚浑水。”

    李明远点了点头，但心里清楚，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只是以后要更小心，更隐蔽，不能让家里人替他担惊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