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没有坐的地方，就是黄土，坐上去凉飕飕的，他也不讲究，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身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腿上。
石头看着他的动作，然后目光落在那个布包袱上，但没有凑过来，也没有问，他就蹲在自己的“小花园”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像是在等着什么。
李明远翘起嘴角然后打开包袱，从最上面拿出那个纸包。
是韩卫东给他的包子，猪肉白菜馅的，早上刚蒸的，本来是韩卫东留着准备带回家的，结果被他截胡了。
他把纸包打开，四个白面大包子整齐地码在里面，皮薄馅大，褶子捏得匀匀的，一看就是饭店老师傅的手艺，白面在这个年代是金贵东西，肉馅更是稀罕，这一顿饭搁在平时，普通人家想都不敢想。
小石头看见了包子，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手里的树枝也不摆了，那双亮晶晶的小眼睛直直地盯着纸包里那几个白胖的包子，喉咙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吞咽声。
但他没有伸手，脑袋缓慢的向下低着，眼睛的视线仍落在在肉包子上。
李明远直接拿起一个包子，递到他面前：“吃吧，专门给你带的。”
石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迟疑了几秒之后，他伸出那双瘦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接过了包子。
这次他没有像昨天吃西红柿那样狼吞虎咽。
他先是捧着那个包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白得发亮的面皮，捏得细细的褶子，顶部微微裂开一个小口，露出里面油汪汪的肉馅。
然后他低下头，小小地咬了一口。
这一口很小，只咬掉了包子皮的一角，连馅都没碰到，他在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像是在细细地品尝每一丝味道。
嚼完了这一口，他又咬了一口，这一口大了一些，咬到了馅儿，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用心记住这个味道。
李明远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
他就坐在黄土上，看着这个孩子一口一口地吃包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四个包子，石头吃了两个就不吃了。
“不吃了？”李明远问。
石头摇了摇头，把手里的半个包子小心地放在油纸上，用纸包好。
“留着，明天吃。”他说。
李明远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看见白面包子不是一口气吃完，而是想着“留着明天吃”，这说明在他的生命里，“明天”从来没有保证过，他习惯了把食物分成很多份，每一份都要撑很久。
“吃吧，别留了。”李明远把纸包重新打开，把剩下的两个包子也推过去：“都吃了，以后还有。”
石头看着那堆包子，又看了看李明远，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又拿起一个，继续小口小口地吃。
这一回，他把包子都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用手背擦了擦嘴，嘴唇上还沾着一层油光，他的脸色看起来倒是比昨天好了一些，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这一顿白面肉馅的包子确实起了作用。
吃完包子，石头蹲到棚子旁边，用手捧了一捧水洗了洗手，他的“水盆”是一个破了半边的搪瓷盆，里面盛着半盆浑浊的水，不知道从哪儿打来的。
李明远看着那个盆子，又看了看棚子里那张铺在地上的草席和那条薄得透光的破毯子，再次沉默。
不知道说什么的他从包袱里又拿出几样东西。
一沓粮票，十块钱和一袋子白面馒头。
粮票和钱是韩卫东给的那些，馒头是在粮油店买的，不是他舍不得给多一些，有些时候“骤富”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把东西一起放在石头面前的地上。
石头洗完手回来，看见地上的东西，愣住了。
他认得钱，也认得粮票，在这个城市里流浪了这么久，他见过太多人用这种东西换来食物、衣服和活下去的机会，但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连一分钱都没有过。
他抬起头看着李明远，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不解，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是给你的。”李明远说。
石头摇了摇头，退后了一步。
“拿着。”
他又退了一步，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攥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发抖。
李明远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样子，忽然明白了。
这个孩子不是不想要，他是不敢要，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每一次有人对他好，背后都跟着一些他不懂、也不想知道的事情，他已经学会了用拒绝来保护自己。
“石头。”李明远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放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