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他有明确的目标,去庆山叔家。
刘庆山家的院子在村东头,是村里最气派的院子之一,院墙是新砌的,门框上还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上联是“五谷丰登”,下联是“六畜兴旺”,横批是“人寿年丰”。
李明远刚要敲门,院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端着一簸箕粮食走出来,差点跟他撞上,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涤卡褂子,这在村里可不多见,一般人家穿的都是自家织的粗布,头发梳得溜光,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
这就是赵红芬,庆山叔的媳妇,村里人私下叫她“赵大厉害”。
“哟,明远?”赵红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好了?能下地了?”
“好了,婶子。”李明远笑着打招呼,“庆山叔在家吗?”
“在家呢,你找他啥事?”
“有点事想请教请教叔。”
赵红芬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庆山!明远找你!”
喊完她就端着簸箕走了,步子又快又急,像是在赶什么。
李明远进了院子,刘庆山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草,听见动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毛,看起来就是个正派人。
“明远,来来来,坐。”刘庆山拉过一条板凳,自己也在旁边蹲下来:“身体好了?我昨天还跟你大伯说起你,说你这孩子命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都没事。”
“托叔的福,好利索了。”
刘庆山笑了笑,点了根旱烟,吧嗒了两口。“说吧,找我有啥事?”
李明远也没拐弯抹角:“叔,我听说你家有稻种,想跟您匀一点儿。”
刘庆山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要稻种干啥?你家又没水田。”
“我想试试在旱地种。”李明远说:“我看书上说,有的稻子品种能旱种,想试试。”
刘庆山看了他好几秒,慢慢地吐出一口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种子金贵着呢,浪费了可惜哩。”
“我知道,我不要多,一小把就行,要是种不出来,我认了。”
刘庆山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屁股在地上掐灭了。“行吧,你等着。”
他起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小布包,布包也就拳头大小,鼓鼓囊囊的。
“这是去年收的,不多。”刘庆山把布包递给李明远:“你拿去吧,种不出来也别灰心,种出来了那是你的本事。”
李明远接过布包,道了谢,又问:“叔,这得多少东西换?您说个数。”
刘庆山摆了摆手:“什么换不换的,一把种子,不值当,你拿去吧,回头种出来了,给我尝尝鲜就行。”
李明远心里一热,把钱收了回去。“叔,那我不客气了。”
“客气啥。”刘庆山又蹲下去拔草了,“好好养身体,过几天该下地干活了,你家就你大伯一个劳力,工分挣不够。”
“哎。”
李明远把布包揣进怀里,出了庆山叔家的门。
他摸了摸胸口,布包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沉甸甸的。
一把稻种。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命根子。
从庆山叔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明远又去了几户人家,借口串门,要了一点黄豆和南瓜子,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蔬菜种子,不多,每样也就一小把,但足够了。
他用念云给的那个布袋子装着,布袋口系了个结,塞在怀里。
往回走的路上,他再次碰见了赵寡妇,这次她没端盆,而是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头墩子上,手里拿着鞋底,她婆婆不在门口,大概是进屋了。
赵寡妇看见他,犹豫了一下,叫了他一声:“明远。”
李明远停下来。
“你……你摔的那个伤,真好了?”赵寡妇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屋里的人听见。
“好了,没事了。”李明远说。
赵寡妇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句:“那就好。”然后又低下头纳鞋底,针扎进厚厚的鞋底里,拽出来,再扎进去,一下一下的。
李明远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女人在村里的日子不好过,他是知道的,婆婆厉害,男人死了,带着两个娃,在生产队挣不了几个工分,全靠婆家那点口粮撑着,村里人嘴上不说,背地里都可怜她,但可怜归可怜,谁也帮不上忙。
“嫂子。”李明远叫了一声。
赵寡妇抬起头。
“家里有啥需要帮忙的,知会一声,看看有啥我能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