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走进退潮通道之后没有回头看营地。通道入口的沙面在他脚后逐渐收窄，两侧的石壁从肩膀宽慢慢收拢，到第三十步左右，通道收窄到只能侧身通过。他把藤筐从肩上取下来侧着提在手里，侧过身，右肩贴着石壁，左肩朝外，一步一步往前挪。走了十几步之后通道重新变宽，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脚下还是干的。潮水已经退到了最低，沙面是硬的，踩上去的触感和营地完全不同——退了潮的沙面被潮水压过之后没有空隙，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细沙，踩上去不会下陷。通道向前延伸，在视野里收窄成一条弧线，然后被礁石挡住。他穿过那道弧线，视野重新开阔，通道变宽了一些。

    陈越放慢脚步，侧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阿措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和他保持着相同的速度和姿势，看到他侧头，没有放慢脚步，没有抬头，只保持原来的节奏跟着。

    通道继续向前延伸，在穿过一道转弯处时前方收窄。转弯处石壁向内凸出，两侧之间的宽度比之前任何一段都要窄，地面开始向下倾斜。石壁表面的颜色也从浅灰变成了深褐，像是被潮水反复浸泡过，退潮之后留下了一层干透的盐霜，在透过崖顶缝隙的日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陈越侧过身通过那段最窄的位置，右肩贴着石壁，左肩朝外，藤筐紧贴着胸口，步伐放慢，一步一步往前挪。身后传来水声，和他踩过湿沙时发出的声音相同，步距也相同，节奏一致，没有迟延。

    通道在他通过那段最窄位置之后重新变宽。他停下脚步，侧过头，没有回头：“你停在通道中段那块凸起的岩石旁边，等我回来。如果回来的时候你不在，我就沿着通道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通道出口。”

    “如果回来的时候我不在，说明潮水涨起来了，我退到了更安全的位置。我会在通道出口外侧等你。”阿措停了下来，在她站的位置，岩石从石壁上凸出，表面被潮水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坐过。她站在那块岩石旁边，蹲下来，把手里的短棍横放在膝盖上，“如果回来的时候你不在，我等到潮水涨到这块石头的位置，然后折返。潮水涨到这里的时间大约在半个白天之内，如果潮水漫过这块石头你还没有回来，我就沿着通道走回营地。”

    陈越站在她前方两步的位置，侧着身，没有回头，藤筐提在手里，停了一拍：“如果你等到潮水涨到那块石头的位置，说明潮水已经涨过通道的最低处了。你折返的时候，通道入口那段沙面会被水漫过，你走到入口的时候水位会到脚踝。你走那段路的时候，把短棍横握在手里。”

    阿措把短棍横握在手里，站起来，走到陈越旁边，看了一眼他脚踩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隔开两步距离站定：“水漫到石头之前你回来，我就站起来跟你走。水漫到石头之后你没有回来，我就沿着通道走回营地。我走回营地之后，如果水已经漫过了入口沙面，我会在干溪沟边缘等你。”

    “如果水没有漫过入口沙面呢？”

    “如果入口沙面没有被水漫过，就说明潮水没有涨到足够高。我会在通道入口外侧蹲着，在干溪沟边缘能看到的位置等你。你从通道出来的时候会看到我先站在沙面上，再看到我站在干溪沟边缘。两种位置我会根据水面的高度选择其中一个。”

    陈越听完之后没有再说别的，转过身，沿着通道继续往前走。通道在他离开阿措视线范围之后变宽了一段，石壁两侧的距离扩到能并排走两步，地面从沙面变成了碎石，表面干燥，踩上去的触感和之前不同，像是很久没有被水漫过的位置，上面覆盖着一层细小的颗粒，脚底压下去时不会下陷，只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在这段路上放慢速度，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碎石路走完之后通道收窄，又变回沙面，但这一次沙面上方有水滴落下来，落在沙面上形成深浅不一的湿痕，滴水的间隔不均匀，像是从崖顶的裂缝里渗出来的，在风的间隙中断断续续地落在通道中央。他沿着湿痕的位置走了十几步，通道尽头渐渐亮了起来。

    前方出现一道灰白色的光，是通道出口。他走到出口边缘站定，面朝海面，船不在。那艘小船不在原来的位置，退潮通道出口外侧的水面上空荡荡的，没有船影，水面上只有一层细碎的波纹被风压过去又散开。那艘船不在原地，之前停在水天相接的位置，现在那个位置空出来了，只有海面延伸出去，没有船影。

    他蹲下来，在通道出口的沙面上用手指划了一道横线，然后把骨头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握了一下，重新挂回腰间，站起来，没有回头。船不在了，但海面上的线条还在，那艘船之前停过的位置被潮水冲刷过之后仍然保留着一道细长的压痕，从海面延伸到浅礁带。他没有回头看通道入口的方向，也没有停下来等阿措。他跨出通道出口，踩到第二座岛的沙面上，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