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陈越蹲在火塘边拨弄炭灰。管分配人传过话,营地里静了半上午。部落那边没人过来,干溪沟两侧的岗哨也像被太阳晒化了似的,不见了人影。
他起身,没带刀,没拎水袋,贴着干溪沟往下游走。避开岗哨的视线,他从退潮通道南口钻了进去。
石壁退潮后泛着白,一层细盐霜,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到中段,陈越忽然停住。没回头,也没蹲下,就这么站了片刻,接着往前。通道尽头,他手脚并用爬上去,沿矮坡绕到阿莱的树屋后头。
他在背阴处站了一会儿,听听风声,才转到门前。蹲下,伸手往门槛内侧一摸——骨头还在。跟阿措说的一模一样,位置没偏分毫。他没进门,没掀门帘,抽手就走,顺着原路退回通道,穿过石缝,绕回营地。火塘里的柴还噼啪响着,阿措蹲在那儿,短棍横在膝上。
“骨头还在。”
“原样放着?”
“嗯。门槛内侧,纹丝未动。有人动过,又摆了回去。真想拿,就不会留在原地了。”
“谁动的?”
“管分配人。他搁在门槛外头,又收回去,摆回原处。是想看看,你去看了,动不动手。”
阿措把短棍换到另一只手:“那你去找他?”
“他在哪?”
“干溪沟边。就在你昨天蹲的那块石头旁边。”
陈越起身出营,沿着溪沟走过去。管分配人背对着部落,面朝营地,两手空空。见他出来,既不上前,也不后退。两人隔着一道干涸的沟底对望。
“你进去了。”管分配人先开口。
“进去了。”
“摸了骨头,又退回来,没带走。”
“没带。”
“你若拿走,回部落的路就断了。骨头不在,路也就没了。”
陈越蹲下,视线落在沟底的碎石上:“路不是骨头接的。骨头在,路通;骨头不在,路也未必断。”
管分配人沉默。
“现在回去,这骨头你拿是不拿?”
“不拿。如今不需要它来证明什么了。”
风卷着沙砾从沟底扫过。管分配人顿了顿,才又开口:“你在外头转了这么久,回到部落,站在树屋门口,没进屋,没掀帘,也没拿骨头。进来没人瞧见,退回去也没人拦。你知道路在哪,也走得明白,走完了,又回来了。”
“你知道我来了。听见我脚步声了。”
“走到中段,你停了一下。不是路不平,是你在听。可你停那地方,偏偏是通道最窄处。脚下石头松了,声响能传到部落边上。你没踩响一块石头。你停步,不是为听,是让听的人知道——你知道有人站在入口外,早等你到了。”
陈越掸了掸裤腿的灰,抬头:“你站在入口外,脸朝哪边?”
“朝通道。我能看见你蹲下摸骨头,却看不见你翻过来瞧背面。摸完起身,你侧身退了一步,转身就走。退的时候,眼没瞟骨头,也没扫树屋门。”
管分配人没挪步,侧过脸,目光垂在自己脚前:“骨头,暂且不动。但你不能再不打招呼,从退潮通道进部落。”
陈越站起身:“条件是,部落的人也能从通道去海边。通道不是谁家的私门,是路。路,不能只许一边的人走。”
管分配人不答。转身往回走,到矮棚前没停步,弯腰从门槛外拾起那根骨头,攥在手里,进了棚屋。
傍晚,干溪沟两侧的岗哨撤了两个。原先站人的地方空出来,地上压痕还在,人却没了。阿木站在营地口往那边张望:“撤了两个哨,中间还留着一个。不过两边空了,绕过去容易不少。”
陈越蹲回火塘边:“他撤人了。”
阿措凑近:“是怕你再去拿骨头,还是已经确认了位置,不用再守着?”
“是确认了。他站在入口外时,心里就有数了。派人守着,不为拦人,是为看谁会走那条路。”陈越起身走到溪沟边,蹲下,面朝部落,“他进棚屋前攥着骨头,出来时手空了。没带出来,是又放回门槛内侧了。”
阿措挨着他蹲下:“他说你不能再走那条路,可又撤了岗哨……”
“他听见我在中段停的那一步。他知道我要进去,没拦。他站在那儿,听着我停,听着我走,又听着我退回来。我去过,他也知道我出来了。”陈越盯着沟底的阴影,把今天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下游绕进南口,穿过通道,摸到树屋,再原路退回。中段那一步,地是平的,石头也不松,可他就是停了。那一步,恰好落进管分配人耳朵里。
他停那一下,就是让人知道:我到了。
“撤岗哨,是因为这条路我已经走通了。”陈越站起身,走回棚屋,在门槛内侧坐下,没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