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陈越蹲在火塘边拨灰。船又来了,停在老地方——退潮通道口外。船头上立着个人,面朝岸上,没下来。阿昆蹲在门槛外,背对大海,望着储柔那间棚屋,眼皮都没抬一下。
伊莲娜从海边回来,蹲到火塘旁:“船来了,还在老位置。船上那人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没动,没坐,也没回头。”
“脸朝哪边?”
“正对岸上。不冲干溪沟,也不对通道口。偏了一步,正好错开。”她把空竹筒搁地上,“不是等人,是等位置。”
“等谁?”
“不是等你。是等那个留标记的。上次那截断绳扔下后就再没影了。船在等他露面,或者等一个‘他不会再露面’的准信。”她顿了顿,“站够时辰,船就掉头走了。”
话音未落,方琳从岛东回来,蹲下,摊开一片树皮:“东边还有一艘。比之前的小,没靠岸,在视野边上晃了一下就停住了。船身横着,头朝南。吃水浅,可尾巴沉——后面载了东西。”她手指按在树皮一处,“礁石区外头,我看见这个:一条横杠,下面一个点,圈住了。”
陈越起身,穿过枯林翻过石堆,沿干溪沟摸到珊瑚碎屑堆边。海面上,那艘大船已经不在原处。他缩在礁石后,视线从近处的水面扫向远天交界处——近处空荡,中段无船,唯见一线灰蓝中有个极小的黑点,颜色比海水沉,不像浪,不像鸟,定在那儿一动不动。位置不对,不在主航道,而在退潮口的外侧。船头朝南,船身横切着海岸线。他蹲了半顿饭工夫,确认那点既不靠也不离,这才循原路返回。
“大的走了。”他蹲回火塘边,“小的还在。就在水天接界的地方,头南,船身横着。方琳说的那艘,纹丝没动。”他看向方琳,“若是等人,船头该对着岸。如今横着,是在平行观测。”
方琳将树皮卷起又展开:“那船头朝南的角度,和礁石区那条横杠的斜度,对得上。”
“角度对得上,说明船上的家伙和岸上留标记的是一路人。”
沈暖在对面用火棍拨了拨半截柴,将它捅进火心:“那船,不是摆给你看的。”
“什么意思?”
“它停在那儿,你能瞧见,不过是恰巧撞上。你若晚去一步,就错过了。它不是为了被看见才停的。”沈暖抬起眼,“它在等——等潮水退尽,沙面彻底露出来。停的位置,刚好能看清退潮口那片沙何时干透。”她把火棍插到底,“一艘等人,一艘等潮。它们隔着一个退潮通道的距离,错开了同一条航线的两个时辰。”
陈越没接话,起身又往海边去。仍是那块礁石后头,那艘小船还钉在水面上,船身横着,像一把尺子。他蹲了许久,确认它无意靠岸,这才往回走。火塘边,沈暖已把柴火重新摆过,可那船的影子,仿佛仍横在她眼底。
伊莲娜往火堆里添了根枝:“潮水退到最低时,退潮口那片沙会连成一片硬地,把通道和主航道之间的豁口填上。”
“所以那船在等位置。”
“对。等那个‘连起来’的瞬间。它停得偏,不在主航道,不在视线正中,就在那个固定点上。船身横着,头朝南——不是为了靠岸,是为了量。量同一片海岸,在不同潮位下的变化。”
方琳接过话:“下次它还会来,还停那儿。它在记,一遍一遍地记。”
陈越再次起身去海边。这一次,他把那船的位置、朝向、姿态,和树皮上的标记在脑子里叠在一处——水天交界,头南,横泊,偏出主航道一步。他蹲了很久,直到海风刮得眼角发涩,才确信这船在潮退尽之前绝不会靠岸。回到营地,他蹲下,从横梁上取下短棍,横在膝上,又放下。
这次,没再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