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没等太久。第二天,潮水退到最低时,他再次踩上了那条露出来的通道。
他没急着走到头,就蹲在珊瑚碎屑堆的边缘。海面上空荡荡的,那艘船不在原地。他盯着空无一物的水面看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视野左侧才慢慢冒出船影——比昨天停的位置偏出了一百步,船头依旧朝南。船身吃水深了些,船尾明显下沉,看来载了东西。甲板上依旧空无一人,像个沉默的幽灵。
它停了一会儿,往南开了一段,又停住,笨拙地调转船头,回到了昨天那片水域,这才定住。随后,它再次转向南,缓缓消失在晨雾里。
陈越站起身,沿着湿漉漉的通道走到昨天船停的位置。沙面上留着三道平行的浅沟,像是船锚或者什么支撑物划出来的,间距规整,深度从水线往上逐渐变浅。旁边有一串脚印,从水线延伸上沙滩,又折返回去,兜了个对称的半圆。他蹲下,手掌比了比脚印——比自己的脚短一截,比阿措的长出一指。指腹蹭过脚印边缘,脚掌外侧的压痕比内侧深得多,说明那人落脚时重心偏外,像是个跛子,或者腿脚有旧伤。
他没碰那脚印,起身原路返回。
回到部落,阿措正蹲在火塘边翻烤一条鱼。见他回来,她把鱼翻了个面:“船呢?”
“来了,没靠岸,没人下船,吃水深,载了东西。”陈越也在火塘边蹲下,“比昨天偏了一百步。停了一阵子,绕了一圈,又回原处停了,然后走了。”
“明天会靠得更近?”
“会。今天它停的位置,正好能看清通道的全貌。明天要是再近一步,就是在确认靠岸的点了。”陈越盯着跳跃的火苗,“如果明天停的位置比今天更靠近通道口,那是在认路。认完路就两种可能:要么调头走了,永不再来;要么在同一个位置连停三次。停三次,就是路认死了。”
阿措把烤好的鱼从火上拿下来,搁在一片阔叶上:“要是它不靠岸呢?”
“那就得分清是补给船还是勘测船。勘测船会绕着岛转,补给船就停远处,不靠过来。”陈越顿了顿,“但今天这艘,不像补给的。补给的不会这么反复试探。”
沈暖从棚屋走出来,在火塘边坐下:“你走完通道那会儿,瞧见船靠过岸的印子没?”
“三道浅沟,一串脚印。”陈越重复道,“脚印重心偏外,阿措也这么说。”
沈暖把鱼推到陈越面前:“那人重心偏外,说明走路身子往一边歪。要么是习惯,要么是腿上有旧伤。”
陈越没动鱼,只是点了点头:“嗯。他说‘前面没有路了’,可他留下了路。现在,走这条路的人来了,只是还没下船。”
阿措把短棍横在膝盖上:“船头朝南,说明从南边来。那三道擦痕,说明停船时潮正往上涨,有人算好了时辰,不敢贸然上岸。”
“你啥时候懂这些的?”陈越问。
“以前在部落海边待过,看多了。”阿措淡淡道,“船不靠岸,是怕留下太多痕迹。那人每次下水,都踩着同一个步点,回程的脚印重叠在去程上,生怕被人看出深浅。”
陈越眼神一动。他回想刚才那串脚印,确实是重叠的,难怪看起来只有一串。那人极度谨慎,或者说,极度熟悉这里的潮汐规律。
“明天我还去。”陈越站起身,声音低沉,“如果船靠岸了,我会看清下船的人是谁。如果不靠岸,我就等到分清它是哪种船为止。”
阿措抬头看他:“要是那人……就是管分配的那个呢?”
陈越沉默了片刻。管分配的人,腿脚灵活,不像这脚印的主人。但谁又能保证,那人不找个替身,或者……那旧伤是新添的?
“不管是谁,”陈越最终说道,“脚印不会骗人。明天,我会把那串脚印的样子,刻在木板上。”
他起身走回树屋,却没有立刻躺下。他掏出那块木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用指甲在背面沿着木纹,一下一下地刻着脚印的轮廓——前浅后深,外侧尤甚。这脚印,将是解开“落脚”之后谜题的关键。
天亮之前,他还要再去海边。这一次,他不仅要看船,更要看那船与这岛之间,究竟还藏着什么他没看清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