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刻痕
    天刚亮,陈越从树屋下来。阿措已站在火塘边,手里攥着那根短棍,见他走近,转身往枯林走:“走。去看那道记号。”陈越跟在她身后。

    阿措在一棵树南面停住。树干上横着一道刻痕,半指长,嵌进木里,边缘溜光,无毛刺,绝非风干开裂的痕迹。陈越蹲下,食指沿刻痕底摸了一遍:“边缘修过,不是划完就走。”

    “两个脚印。一深一浅。”阿措蹲在树根旁,“深的站过一阵,浅的只是路过。深的脚掌偏内,像负着什么。”

    “人往哪边走了?”

    阿措沿溪沟边走十几步,在一块石头旁停住:“往海边。”她蹲下,拨开灌木旁的浮土,露出一处压痕,“他在这蹲了一炷香,等潮退到最低。中间起过一次身,又坐回去,起身那下膝盖压得更深。”

    陈越蹲下细看那压痕:“你以前见过这类记号?”

    “见过一回。刻一道是‘此处有人’,两道是‘可近’,三道是‘将离’。”

    “他刻了一道。”陈越起身,“所以是来确认这地方还有人烟。”

    “话已传回去了。后面还有人来。”阿措说,“但刻一道的,不会只来一次。”

    回开阔地时,阿木正蹲在火塘边劈柴。陈越走到他面前蹲下:“那刻痕进木半指,两头收圆。树根旁还有三个指洞。刻完他蹲了阵子才起身。是来过多趟的人,步步连贯,没半点犹疑。”

    阿木放下柴:“他是来钉位置的。到地方停下确认,再离开。”

    “明早天亮前出海。”陈越说,“你在部落边缘等我,一道走。见了船别靠前,蹲原处看它泊哪,从哪来。”

    “你一人去?”

    “我一人去。你在后头盯着,我没回来,你回去告诉阿措。”

    阿木点头:“几点?”

    “退潮前一刻。昨日我瞧过潮时,天亮前两刻钟退到最低。他上次蹲一炷香等退潮,说明他晓得这时间。”陈越起身,翻过石堆重回那棵树前。蹲下,再用指腹沿刻痕底从一头滑到另一头,长宽毫厘不差。又将指尖插进一个指洞,触底时,指尖与刻痕底齐平。刻痕与指洞,系同一人所为,中途无人碰过。他起身,把路线在心里复演一遍:礁石区到干溪沟一里,再到刻痕树半里。船靠岸的位置,正对黑色礁石区东侧一里处的缺口——缺口倒梯形,内宽外窄,退潮时全露,水深不过半人高。

    他将地形与潮势对上,走回火塘边:“明早天亮前动身,潮水恰退到最低。他上次蹲灌木丛边一炷香。这次若再来,不会只蹲着看。”

    “怎知他不会只蹲着看?”

    “他已确认过了。上次看这地方有没有人。这次若再来,是看这地方值不值得进。”

    “你打算如何?”

    “不等他近前。”陈越说,“他蹲灌木丛时,我从礁石区绕到他背后,看他从哪来,独行还是结伴。”

    阿措起身:“你会瞧见一艘船。未必是你等的那艘,但若见了,记清船头有无标记。有标记的是来过的,无标记的是头回。”

    天擦亮时,陈越从树屋下来。阿木已候在枯林边缘,手里攥着根削尖的短棍,比先前那根更短。“走。”两人穿过枯林,从石堆北侧绕开干沟,沿海岸走到黑色礁石区。天色尚灰,海面墨色。陈越蹲在一块礁石后,阿木蹲在他斜后方两步。潮水正退,礁石间的通道渐宽。陈越蹲着不动。天色由灰转白,海面轮廓渐清。空气里是盐与湿沙的气味,风从海面来,带着低沉均匀的呼吸。他蹲着,等足了一次退潮的时长。可那通道上,无人走上来。

    潮退至最低点,停了片刻,又开始涨。陈越起身,沿礁石通道走到海边。通道尽头的沙滩上,一道拖痕从水线延伸至沙地,继而消失——似绳索在沙面拖了一段后提起。他蹲下,手掌比量宽度,比手掌宽,比船龙骨窄。方向与海水线垂直,两端断口齐整,非浪涛冲散。拖痕内侧一道平行细线,比主痕浅,间距约一臂,似拖船者侧身行走,脚步压出。他沿细线走几步,脚印从拖痕旁沙地延伸至干沙处,步幅稳定,每步等长。非初次拖船上岸之人,是拖过无数次之人——他晓得如何走才不绊倒自己。

    他起身望海,远处无船影。阿木从后走来:“来过了?”

    “来过了。船已走。”

    陈越蹲下,将拖痕方向与脚印长度刻进脑里。退潮窗口约两刻钟,够一艘小船靠岸,有人从此上岸走到刻痕树再折返。他起身:“明早天亮前再来。他此次确认路线,下次便会带人上来。”

    “怎知他下次带人?”

    “上次独来,蹲一炷香,看有没有人。此次拖船上岸,留脚印,量距离。他做这些非为己行,是为他人能在同个时辰走通。”他转身往回走,过阿木身旁时停一步,“你回去告诉老七,明早天亮前,让他到干沟口候着。若我跟丢,他能截住那人撤退的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