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翻过石堆,沿着坡面往下走。坡面比预想的长,碎石和干土混在一起,每一步都要踩实才能站稳。走了大约一刻钟,他踩进一片软泥,鞋底陷进去半指深。
灌木丛两侧同时站起两个人。削尖的木棍从左右横到他面前,一高一低,高的一根对着喉咙,低的一根对着腹部。持棍的人矮,肩膀宽,赤脚踩在泥地里,脚趾抓地,重心压得很低。
他没有动,把手举到肩膀高度,手掌摊开。左边的人往前迈了一步,棍尖抵住他腰侧的刀鞘,另一只手伸过来把刀抽走。右边的人蹲下来,沿着脚踝向上摸,翻了裤腿、检查腰侧、掰开手指看掌心,确认没藏东西,站起来对另一个人说了一句本地话,语速快,语气平。第三个人从暗处走出来,在后背推了一下,示意继续往前。
陈越迈出一步,膝盖窝被横向扫中,身体往侧面歪,手掌撑地没完全摔倒。紧接着有人从侧面压过来,膝盖顶住后背,左臂被反折到背后,湿藤蔓绕上手腕,勒紧。第二个人蹲下来绑右脚踝,拉紧,绕一圈。第三个人绑左脚踝,起身时膝盖压住大腿外侧,又加一圈。
被从地上拽起来时,膝盖蹭掉一块皮,血顺着胫骨往下淌。双臂反剪在背后,右膝伤口被布料反复摩擦,每一步都带出新的湿痕。他被推着往前,脚步被迫放慢。经过第一个火塘,一个蹲着磨石刀的男人站起来,用本地话朝他喊了一句。旁边人伸手拉住,没退回去。第二个人从侧面走过来,挡在面前,没动手,只是站着。第三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放在脚边,直起身看着他。
陈越看到磨刀人被拉住。他被推着绕过火塘,走到开阔地中央。树屋平台上的、火塘边的、蹲着敲贝壳的、树杈上蹲着的孩子们——粗略扫过,四十人以上。经过第二个火塘,一个女人端着藤筐走过来,筐里半筐暗色的东西,没看他,站在他必经之路上,等他走过才移动。陈越被推着穿过人群,树杈上一个孩子跳下来,绕到面前站住,看了几秒,抬手往他裤腿泥点指了一下,说了一个短词,像问句,被旁边人拉走。
他被带到一棵大树下。有人抓住他手腕上的藤蔓往树根一拽,身体失衡往前倒,膝盖先着地。另一个人蹲下来在脚踝绳结上加一圈。那个头发剃掉一截的女人从树屋平台走下来,没让人解绳,走到面前弯腰看他的草鞋。看完,直起身:“钥匙放在石堆上了?”
“放了。”
“你来这里找谁?”
“阿措。她说石堆后面有人能告诉我一些事。”
“阿措是我女儿。钥匙放在石堆顶上,是我让她告诉你的。”她顿了一下,“你走进来,钥匙留下。今晚住在这里,不要走动。”说完对旁边人说了一句本地话,示意松绑。手腕脚踝的藤蔓被解开,扶他站起来。膝盖伤口结了薄痂,右腿落地比左腿慢半拍。
他被带到北边大树下,火塘比别的小,地上铺干草,旁边一碗水。他坐下,没碰那碗水。视线被树干挡着,看不清树屋侧面和火塘北侧那片区域。他把腿伸直,手掌按在膝盖外侧缓缓压了一下,伤口裂开一道缝。弯腰卷起裤腿,看了一眼,用手抹掉血渍,放下来。
天黑后,一个人走到火塘对面蹲下,伸手把一根烧到一半的柴拨正。“老七。阿木的哥哥。”他坐下才开口,“你认识阿木?”
“认识。”
“他瘦了多少?”
“瘦了很多。背上有印。”
“烫的?”
“是。”
沉默了一会儿:“他被赶走时我不在。回来后听说,他是自己走出去的,说想到外面看看。出去半年,身上多了道印。”又停一下,“那道印不是惩罚。是标记。被烫过印的人,是选出来替部落往外走的。他不知道自己被选上。烫之前没人告诉他。”
“他现在能回来吗?”
“阿莱说能就能。她不说,他回来也只能待在边缘,进不了开阔地。”老七站起来,“明天天亮前,如果没人来叫你,就翻石堆回去。下次从石堆北边那条干沟走,能直接看到开阔地边缘。”走到树影边停一下,“你膝盖上的伤是这边的人弄的。你记不记,都是你自己的事。”走了,没回头。
陈越坐在火塘边,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放下。没往火里添柴。坐着,直到火自然熄灭。
天亮前没人来叫。他从石堆顶上拿起钥匙走回营地。沈暖站在井边,见他进来,把一碗水放井沿上:“膝盖怎么了?”
“摔的。”他蹲下洗手,端碗走进棚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