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白天营地过得比平时更安静。
陈越坐在棚屋门口的阴影里,把木钥匙重新串了一根绳,挂回腰间。他没有往北边看,但耳朵一直在听风声里是否夹带了别的东西。
中午储柔端了一碗芋头汤过来放在他旁边,他端起来喝了,把碗放回去,继续坐着。阿昆磨完刀,在井边试了试锋口,刀刃贴着拇指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没有收回来,抬着头往北边看了一会儿:“你觉得他们今天会过来?”
“不会。”陈越说,“今天不会。今天他们在等我们过去。”
“那你今天不去,他们明天会不会换个地方?”
“不会。那个女人晾晒的位置是固定的。”陈越把手从口袋上移开,搁在膝盖上,“她今天做了她该做的事,我们把看到的记下,然后就走开了。她没追过来。”
阿昆没有再问。他把刀收进刀鞘里,站起来去帮储柔搬柴了。
傍晚的时候,营地里的人各自忙完了手里的事,围坐在火堆边吃晚饭。烤鱼、芋头、一小锅煮过的野菜汤。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储柔坐在阿昆旁边,她把一条烤鱼剥了一半递给阿昆,阿昆接过去说了一声“嗯”,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吃边说着话,声音被火堆的噼啪声盖住了一部分,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松的。
陈越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里端着半碗汤。他没有往阿昆那边看,但他听到了。伊莲娜坐在离火堆稍远一些的地方,背靠着一根木桩,她看着火堆的时候侧脸被照得很亮。隔着火堆,沈暖坐在对面,低头在补一件衣服的下摆,但她补了几针就停下来了,把针别在衣服上,抬头看了一眼陈越,又看了一眼伊莲娜,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缝。
天黑透之后,火堆慢慢小了下去。陈越站起来,走到营地北侧的围墙边蹲了一会儿。围墙外侧安静得像一整片被抽走了声音的区域,只有风推着枯叶走路的声响。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快要走到棚屋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门槛前面的泥土上,有人用指尖写了一个字。笔画细,浅,不认真看会以为是石头刮出来的痕迹。他蹲下来看清楚了:是一个“在”字。笔画干燥,边缘的土已经微微泛白,至少写了半天以上。
陈越没有动那个字。他站起来,掀开帘子走进棚屋。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洗漱之后他在营地门口站了一会儿,伊莲娜也出来了,阿木在枯林边缘等着,手里多了一根新削的木棍,一端削尖了,像是一根短矛。三个人走过昨天走过的那条路——枯林、藤蔓墙、窄路、老人的棚屋。老人的帘子今天没有垂着,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那片开阔地,来到土坎边缘。那片洼地还在,晾晒场还在。棚屋门口,那个女人也还在。她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藤编的筐,膝盖上放着一片树叶。她没有在干活,就是在等。看到陈越出现在土坎边缘的时候,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后退。她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面。那个动作很清楚——过来,坐在这里。
陈越没有回头。他沿着土坎的斜坡往下走,脚下的土有些松动,但他没有停。走到棚屋前面的时候,他停在离她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她抬头看着他,把膝盖上那片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写着的一行字。笔画生疏,字体大,但每个字都用力描过,像是写的时候格外小心,怕自己写错:“你会说话,我也会。”她把叶子放回膝盖上,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你会说话,我也会。”
她的声音和她的外表一样慢,像是不常用语言的人把每个字都从喉咙里拿出来的过程要比别人长一些。她说了两遍同样的话,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告诉他——她是可以沟通的,不是野人,是她自己要跟他说话。
陈越在她面前蹲下来,保持平视。他没有开口,等她先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他没想到的话:“你身上那把钥匙,是什么时候拿到的?”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木钥匙上,停顿了一下,又抬起来看着他的脸,“钥匙本来不是你的。”她没有用问句,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情。陈越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她等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了他不会在这一句上面接话,就又开口说了一句:“钥匙到了你手里,就说明你已经走到过那扇门了。门里面是空的,我知道。”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衡量该不该把下一句说出来。然后她说了:“但这把钥匙还能打开另一扇门。那扇门不在下面,在上面。”她抬眼看向密林深处的方向,“在那条路的尽头,被石头挡着的地方。”
土坎上方,伊莲娜蹲在树影里,看着他们的方向。她看不清那女人手里叶子上写了什么字,但她看到陈越蹲下来以后就没有再站起来,影子落在棚屋门口的泥地上,很久没有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