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更凉了，从北边山脊压下来，穿过枯林时被那些烧秃的树干割成细碎的气流，贴着地面走。他坐的位置刚好避开了风道，干燥，也安静。
小玲在他右边五步远的地方蹲着，竹弩平放膝上，盯着洞口。阿昆在老六旁边坐着，离洞口二十多步，压着声音问过一句“冷不冷”，老六说“不冷”，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了。
通风口还是那个黑色的圆孔，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月亮在往西沉，光线没之前亮了。树影的边缘开始变模糊，再过半小时，就是黎明前那段最黑的时刻。陈越不清楚下面的人是在等那个时间，还是在等别的什么。
“他们在下面待了快两个小时了。”小玲的声音很轻，不像在问，更像在确认。
“两个半小时。”陈越说。
“如果通风管道堵了，他们应该早就出来了。”
“如果堵了就走主入口，绕过去要……”他顿了一下，“一个多小时。”
“那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出来？”
“不知道。”陈越说，“但不管出不出来，天亮了我们都得走。”
小玲沉默了一会儿，“不等了？”
“不等了。”陈越低头看了一眼斧柄，“而且他还在流血，再不回去处理，那条胳膊就废了。”
他没转头，说的是老六。老六坐在后面，隔着几步听见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已经开始发黑的伤口，指甲在干涸的血痂上刮了一下，没吭声。
就在这时，洞口方向传来一声响。不大，但很清楚。石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一下，就一下。陈越和小玲同时转头看向洞口，洞口什么都没有，边缘处多了一块碎石，不大，是之前没有的。风还在吹，那片碎石静静地躺在那里。
然后第二声响从同一个方向传来，比刚才近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走，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让石头沿着坡面滚下去。
洞口出现了一只手。手指抓住洞口边缘的岩石，指节泛白，用力，然后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一个人从洞口里面爬了出来，上半身先探出来，然后是腰，然后是腿。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才慢慢撑起身体，坐起来靠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穿的是黑色战术服，浑身湿透，左臂耷拉着，像是在里面被什么东西夹伤了，用不上力。
陈越没动。他坐在枯树的阴影里看着那个人，看他是站着还是坐着，看他往哪个方向看。那个人没站起来，靠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然后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只手电，拧亮了，往营地的方向照了一下，又熄了。
那一下很短，但足够让陈越看清了他的脸。不是高个子白人，是亚洲人的脸。年纪不大，三十岁上下，腮帮子鼓着，嘴唇干燥开裂。他独自一人上来了，下面还有人在下面没上来，或者不需要上来了。
陈越站起来，跨出一步，离开了枯树的阴影。他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让洞口那边的人能看到他。那个人看到他的时候没动，没站起来，也没去摸腰间的东西。他们就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一个人在亮处，一个人在暗处。
陈越没问他是谁，没问叫什么。那个人先开口了，声音哑得像在沙子里磨过：“你……是陈越？”
“是。”
“梁哥让我上来的。”那个人说，“他说下面走不通，让上面的人不要再等了。他还说了一句——‘如果碰到岛上的人，告诉他们，下面的东西，我们不是第一个。’”
陈越听到最后那半句话，后面的内容没听进去。因为那个人说话时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他身后某一个方向——不是看阿昆，不是看小玲。是在看他们身后的枯林深处。
陈越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一棵枯树下的暗影里，有东西在缓慢挪动。很暗，低伏的姿态，像人的肩背，动作比人慢很多。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说话，保持着判断前的安静。
那个从通风口爬上来的男人也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然后整个人静止了。
夜空中传来一声响。距离大约两百多米，枯林的另一端。不是鸟叫，是金属碰撞——不大，但在凌晨的寂静中足以让所有人同时停住呼吸。
那个方向站着一个穿黑色战术服的人影，站在月光下，举着一把刀，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北边。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扔掉刀柄，用左手捂住自己的右臂，踉跄着朝营地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陈越看着那个方向，没动。
老六在他身后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我们的人。”
那个人影跑了几步，停下来了，侧过身，像是在听远处传来的什么声音。然后就停在那里不动了。他站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看什么。风声里夹着一个很轻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压制着某种想要发出来的声响。然后那个人影转过身，再次朝北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