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把那颗红果在手里转了两圈。皮光溜得像打过蜡，没虫眼，没鸟啄，是成千上万颗里挑出来的顶尖货。

    他没吃，也没扔。就把它搁在了棚屋门口的石头上。

    这是信号。

    如果北边那东西真在观察，这果子就是在说：我收到了。不扔，是不怕；不吃，是不受。

    一上午，陈越都在修墙。台风松了藤蔓，海水蚀了绳。他埋头干活，脑子里却绕着另一个死结：北边那东西，为什么偏偏这时候靠过来？

    以前，它只远远交易。现在，敢摸到墙根。

    是认定营地没威胁，还是它自己急了？

    急什么？

    下午，伊莲娜来了。不是走来的，是绕来的。

    她帮阿芳搬了两块石头，又绕到陈越修墙的地方，蹲下，假装在系鞋带。

    陈越知道她要开口，头也没抬，只把手里的藤蔓拧得更死紧。

    “你看见北边的东西了？”声音碎在风里，三米外听不见。

    “看见了。”陈越手没停。

    伊莲娜系好一只鞋，又去系另一只，动作慢得像在拖时间。“别靠近，别招惹。他们跟海盗不一样，跟以前那些人也不一样。”

    陈越扯断一根烂藤，换上新的，手指在木柱上打转：“你知道他们是谁。”

    伊莲娜没立刻答。

    风把她的头发糊一脸，她没拨。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他们住这儿很久了。比我们都早。他们不喜欢陌生人，但不主动杀人……除非你惹他们。”

    陈越的手停了。

    “人”。

    这是伊莲娜第一次用这个字眼。以前都是“他们”，含糊得像鬼。现在，她说是“人”。

    “你怎么知道？”陈越问。

    伊莲娜站起来，两只鞋带系得一样紧。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算计好的。

    “别问了。”

    陈越也站了起来，高出她半个头，阴影罩住她。“你不让我问，又处处暗示。纸条是你留的，别去北边是你说的，现在又跑来说他们不杀人。你到底想让我怎样？两眼一抹黑，就在这儿等死？”

    伊莲娜抬头看他，嘴唇抿紧又松开。“因为你要是知道了，会去送死。”

    话挑明了。

    她知道。知道北边有陈越需要的东西，对营地有大用。但也知道，那东西的价码是命。

    陈越手里的藤蔓“啪”地断了。他盯着伊莲娜的眼睛。

    那里面有警告，有担忧，还有一丝极淡的负罪感。把这些人带到这岛上，是她的罪。陈越每向危险迈一步，都踩着她的愧疚。

    伊莲娜转身要走。

    陈越一把攥住她胳膊，力道卡在肘关节，让她挣不脱。

    “至少告诉我一件事。”

    伊莲娜没回头，脚停了。

    “他们，跟我们一样吗？”

    海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吹得新绑的藤蔓瑟瑟发抖。远处阿芳骂阿昆的声音隐隐传来，衬得这边死寂。

    伊莲娜没回头。

    她肩膀颤了一下，像是要深呼吸，又咽了回去。然后用气声挤出四个字：

    “以前是的。”

    她挣脱了。走得很快，没回头。

    陈越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抓人的姿势，两秒后才松开。

    以前是的。

    比任何威胁都瘆人。

    “以前”这个词，把时间割裂了。曾经是人，现在不是了。是退化，还是改造？

    伊莲娜说过，岛上有个实验室。

    陈越的手攥成拳。

    那些东西，就是实验室的产品。或者说，废品。

    他们曾经是人。进了实验室，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不惧死，能咬断颈椎，能在台风里活，能在丛林里无声奔跑，能踮脚走路不留痕，能夜穿营地不留踪。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们还留着人的智慧。

    会交易，会磨骨针，会辨毒蘑，会用松脂，会种红薯。

    这是一群披着人皮、怀着兽性、留着智慧的怪物。

    陈越回头看向伊莲娜。她已经走到阿芳那儿搬石头了，神情平静，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懂了。

    伊莲娜带的不是一支灭口队。

    她带的是一支狩猎队。

    十几名武装雇佣兵，一艘船，来杀这群“以前是人”的怪物。

    可他们连靠近都不敢。

    这说明，伊莲娜早算过了。算出来的结果是：打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