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无事发生。
野猪群没再露头,北边林线上的炊烟淡得像水汽。芋头地交易照旧,少几个芋头,留几样小东西。日子似乎回到了正轨。
直到阿昆说,他在瞭望塔上看见了不对劲的东西。
那天下午,他拿竹筒镜扫视北边林线。灌木是深绿的,唯独有一块颜色发浅。不是光影,是质感不对。那东西表面太光滑,不像植物叶子,倒像……皮肤。
他对准了那个地方。三秒。
那块颜色动了。
向左平移半米,隐进一棵大树后。
阿昆手一抖,竹筒差点掉下去。他趴在横梁上,盯着那棵树看了五分钟。没再动。但他敢拿脑袋担保,那不是幻觉。那东西挪动的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没有风吹草动的缓冲。
下塔后,他直奔陈越。
陈越没急着去看,只让阿昆隔天再盯。
第二天,没动静。
第三天,也没。
第四天傍晚,夕阳西照,光线正好。阿昆又看见了。
这次清楚。那东西躲在大树主干后,只露出半个轮廓。竖着的椭圆,一点五米高,比常人矮一截。
它没全藏。
阿昆拧死焦距,想看清。太远,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深色。但椭圆上部,有一块颜色更深的区域,形状不规则,像嵌进去的石头。
那是眼睛。
阿昆后背瞬间湿透。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正用竹筒盯着它,而它,也正透过那块“石头”,盯着自己。
不是看塔,是看他。
那种感觉,就像人群里突然撞上陌生人的视线,电光石火,谁也没躲。
阿昆僵住了。举着竹筒,趴在横梁上,和三百米外的影子对视了十秒。
然后,那东西退了。
动作极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却自然地缩回树后,像蛇滑进草丛。没有惊慌,没有多余的动作。
两秒后,树后空了。
阿昆下塔时腿软得打颤,抓梯子的手抖个不停。他没立刻找陈越,蹲在地上缓了一分钟,等心跳平复。
陈越听完,没废话,直接上塔。
天已擦黑,余晖只剩一道暗橘色的边。北边密林黑成一堵墙,什么也瞧不见。
他等了半小时,直到天全黑透,才下来。
什么都没有。
但他信阿昆。这小子嘴碎胆小,但在性命攸关的事上,从不撒谎。他说有东西窥视,那就一定有。
当晚,陈越只对沈暖说了这事。
沈暖听完,没怕,反倒说了句陈越没料到的话:“它没恶意。”
“怎么说?”
“真有恶意,阿昆早死了。”沈暖靠着棚屋柱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受过训的侦察兵,绝不会让人发现第二次。阿昆连着两天看见它,要么它蠢,要么它不在乎被人看见。”
陈越心里“咯噔”一下。
不在乎。
和芋头地交易一样。不躲不藏,留脚印,留东西,甚至暴露位置。
这是试探。
它在看,营地的人会怎么反应。惊慌?进攻?还是无视?
就像动物学家观察野兽,先远远看,确认没危险,再慢慢靠近。
可现在,被观察的是人。
观察者,又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营地照常运转。阿芳带队出发采集,没人知道夜里发生了什么。
陈越起得比平日早。先绕着营地转了一圈。围墙完好,排水沟没脚印,警铃也没动。
可转到北墙外,他停住了。
那根挂信号旗的竹竿还在,但下面多了样东西。
一颗野果。
红得刺眼,拳头大,皮光滑发亮。被一块扁平的鹅卵石,稳稳地压在竹竿底部。
陈越蹲下,看了很久,没碰。
这果子他认得。只长在岛北坡的浆果,酸甜。阿芳她们在南边找了半年,从没见过。
它来自北方。
放置的手法,和芋头地一模一样。一块石头,压着东西,放在显眼处,等你发现。
可这儿不是芋头地。
是营地围墙根。
它来过了。
就在昨夜,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那个在三百米外窥视了几天的人——或者东西,悄无声息地走到墙边,放下果子,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没碰警铃,没留脚印。没人知道。
陈越站起来,回头看向瞭望塔。
阿昆已经在上面了,正举着竹筒,朝南边扫视。
陈越没喊他。他盯着那颗红果子,看了很久。
像是一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