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知道,密林里有东西在看着。
地窖满了,陶罐里的水也满着。危机感像退潮一样散了。连空气里都开始弥漫出一种懈怠的酸味,那是吃饱了没事干的人才有的气息。
阿芳早上点名,阿珍不在。她在棚屋被窝里找到人,拽出来骂了两句。阿珍不吭声,低头跟着走,走一半就慢下来。她一只手还捂着肚子,眉头拧得死紧,像是要把昨晚偷吃的那几条鱼干给护住。 阿芳手里的砍刀柄捏得发白,指节在晨光里泛着死灰。
当天下午,储柔从地窖出来,脸是白的。
“少了四条。”
装熏鱼干的陶罐,封口石板没动,但里面的鱼干码歪了。原本竖着的,倒了。
沈暖没声张。她看进储柔的眼睛里,那里头有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恶心,像是自己珍藏的私人物品被人用脏手翻过一样。
陈越听完,没去翻铺盖。
十九个人里出一个贼,翻出来了,剩下十八个也脏了。信任这东西,碎了比四条鱼干贵。
第二天一早,阿芳和小玲在营地外吵起来。
台风前划的界,西坡以北归阿芳,南边归另一组。台风把南边的灌木刮光了,露出狰狞的红土。那土红得刺眼,像干涸的血痂,踩上去硬邦邦的。 小玲带着人往北越界。
阿芳正好撞见。
“界碑是摆设?”
小玲拎着半篮野果,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南边啥都没有,只有石头和死土。”
“没有你就越界?要换地去找陈越!”
小玲没回话,转身就走,半筐野果留在原地。她走得很快,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多待一秒就会被这死气沉沉的营地给吞了。
阿芳盯着那筐果子,一脚踢翻。紫红的野果滚进泥里,像溅开的血。
吃饭时,人分成了两拨。左边阿芳,右边小玲,中间空着,像一道刚裂开的伤口。
沈暖等夜深了才来,声音压得低,被海风吹得破碎:“再这样下去,不用外人打,我们自己就乱了。”
陈越削着竹签,手没停。竹屑簌簌落下。
金士杰靠打,林东靠哄。都不行。在这岛上,人比海难更可怕。他想起光头死的那晚,那双眼睛里最后的光芒,比这海风还冷。
“从今天起,采集、鱼笼、加工三组,每组出个组长。组长七天一换。”
阿昆在后面嘟囔:“当官了。”
“每周比产出。最多的那组,每人多分一条熏鱼、一个红薯。组长加倍。”
阿芳看了小玲一眼,小玲也看她。目光一撞,各自移开,像两把出鞘的刀。
阿芳组天不亮就扎进林子,裤腿很快被露水浸透。她专挑那些带刺的灌木钻,好像只有疼痛能让她暂时忘掉心里的烦躁。 小玲组往南边悬崖钻,路险得让人手心冒汗。
阿昆把鱼笼加到三十个,编得手指头全是血泡,血丝渗进竹篾里。储柔劝他歇歇,他头也不回:“歇个屁,咱组输了,你脸往哪搁?”
第三天,没人再提丢鱼干的事。
陈越把阿芳和小玲塞进一组,让小玲当第一周组长。阿芳差点掀桌,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服?下周赢回来。”
阿芳咬着牙,腮帮子鼓起,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狼。她心里那股邪火没处发,只能在心里把那个偷鱼干的贼千刀万剐。
第一周,小玲组产出八十多斤。第二周,阿芳组干了九十三斤。俩女人从吵架变成较劲,又从较劲学会了互相偷师。
沈暖看着,轻声说:“你这招比金士杰和林东都高明。”
陈越没接话。他抬头望向北边的密林,那里黑得像墨。那片墨色里,似乎有两盏看不见的灯,一直亮着。
第五天,一切都好。阿芳却从东边芋头地跑回来,鞋上全是泥,混着一种奇怪的腥气。
“芋头田出事了。”
陈越放下手里的活。
阿芳把他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牙齿在打颤:“被人挖了。至少五六个人。地上的脚印不是我们的,也不是海盗的胶底鞋。”
“什么脚印?”
阿芳咽了口唾沫。她脸上有了陈越很少见过的东西——惧意。那种在岛上活了这么久,第一次面对未知生物的惧意。
“赤脚。脚趾头分得很开,比常人宽了一倍还多。那脚印……不像人的,像野兽的爪子。而且它踩过的地方,连蚂蚁都不敢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