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被抛弃的世界
    北边的人,她其实不想动。

    但上面的人会信吗?

    若是派人来核实,若是查证的人发现北面还活着的人,该怎么办?

    陈越突然觉得,自己正陷进一片比想象中深得多的泥沼。

    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台风过后第十天,营地重建完毕。

    这次不一样。阿芳从上次的教训里学乖了。棚屋的立柱不再是单独立着,每根主柱旁都斜插两根短木支撑,三根成三角,藤蔓绞死。除非把藤蔓一根根割断,否则风吹不散。

    屋顶铺两层棕榈叶,中间夹一层泥混树皮。下雨,水只从外层流走,渗不进。

    围墙外挖了半米深的排水沟,直通海边。再大的雨,也淹不了营地。地窖入口抬高二十厘米,盖着石板,搬开才能进。

    阿芳又烧了新陶罐。这次十二个,大小不一。最大的能盛五十斤水。她拍着罐子,脸上难得有了踏实:“这次老天爷再来,我也不怕。”

    储柔在南坡灌木丛捉了三只野雏鸡,拳头大,没长毛。用竹子编笼养着。阿昆嘀咕:“养鸡有啥用,又不下蛋。”储柔白他一眼:“等长大就会下了,急什么。”阿昆不吭声了。第二天,他悄悄往鸡笼塞了半根红薯。

    小玲的腿好了。

    第七天能走,第八天恢复训练。第十天,十五米外射移动椰壳,十中九。

    阿昆的鱼笼也下回了海里。这次加了二十五个,分三个点布在浅海礁区。早晚各收一次,一天能捞十几条鱼。

    营地比台风前更扎实。

    这是一种不用言说的踏实。从每个人的脚步声、说话声里透出来。

    当晚饭毕,没人提议,也没人回棚屋。大家自然而然围坐在火堆旁。

    累了好几天,终于能歇。不用想事,就看着火。

    阿芳蹲在火边,手里拿了根巴掌长的细竹管。两头削得光滑,中间几个小孔。

    阿昆凑过去:“啥玩意儿?”

    阿芳没理他。把竹管横到嘴边,手指按上小孔。

    吹了一口气。

    声音一出,所有人都停下了。

    清亮。像指甲轻划玻璃杯沿,但更长,更柔。在夜空里荡开,飘得很远。

    “笛子?”储柔不确定地问。

    阿芳把嘴移开一点,点头。又贴回去。

    “吹首歌听听。”一个平时很少说话的女人小声说,带着点不好意思索求的谨慎。

    阿芳手指在孔上试了几个音,停顿一下:“我只会一首。”

    没人催。

    火堆劈啪。海浪拍岸。虫鸣四起。

    阿芳吹出第一个音时,储柔的眼眶就红了。

    《茉莉花》。

    那旋律,每个中国人都熟。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在平常日子里,它普通得不会引起任何涟漪。

    但在荒岛。在台风摧毁一切后又重建的营地。在十九个不知能否回家的活人之间。在火光闪烁、虫鸣四起的夜里。

    这首歌,变了。

    它变成了一种味道。马路上的车流声。超市灯管的嗡嗡声。公交车的报站声。清晨菜市场的叫卖声。

    那是他们被抛弃的世界。

    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是咬紧牙关,任眼泪流。滴在膝盖上,手上,脚下的泥土里。

    阿昆低头看蚂蚁,鼻子却吸了两下,出卖了自己。

    储柔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抽一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拍她的背。是阿昆的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什么时候伸的。

    小玲坐在最外圈,一动不动盯着火。脸上没表情,但火光映在眼里,能看到一道光在闪。

    伊莲娜在最边上,抱着双膝,下巴搁在膝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没哭没笑,只是闭着眼听。

    一首曲子,两分钟。

    阿芳吹完,把竹笛拿开。没看任何人,只盯着火里那根烧红的木炭,看了很久。才说:“我妈教的。”

    就这一句。

    没人答,也不需要答。

    火渐小,没人添柴。人们一个接一个起身回棚屋。离开时,有人用手帕擦了擦脸。

    最后只剩陈越和沈暖。

    沈暖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没说话,就这么依偎着。

    过了一分钟,她开口,声音很小,只有陈越能听见:

    “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

    陈越没看她。目光停在火堆里最后一簇小火苗上。两秒后,他说:

    “会的。”

    说完,他移开目光,望向北方。

    夜里什么也看不见。丛林的轮廓漆黑,融进夜空,分不清哪是树,哪是天。

    但陈越清楚,那片密林里,有东西在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