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暖知道,陈越说话从不安慰人,只陈述事实。
午夜十二点,风变了。
之前的风虽大,但有节奏,像野兽在门外喘息,你能摸清它的规律。现在,节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间断的压迫感,仿佛整座岛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
阿昆突然喊:“棚屋那边有动静!”
所有人竖耳。穿过雨幕和风啸,营地那边传来金属扭曲的尖厉声,像指甲刮黑板。紧接着,是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撕裂。木头断裂、藤蔓崩断、棕榈叶被卷走的声音绞在一起,分不清是哪间棚屋先塌的。
陈越站在洞口往外看了一眼,立刻退回。一块木板擦着他耳朵飞过,在岩壁上撞得粉碎。
“不能待这儿。”
沈暖立刻问。这岩洞是她选的,三面环石,按理最安全。
陈越指了指头顶。岩洞上方有条裂缝,不大,但水正往里渗,流速越来越快。这意味着上方的山体已被雨水浸透,风力再大点,位移塌方,十九个人全成肉饼。
“去林东据点!”陈越几乎是吼出来的。风太大,贴耳说话都听不清。
阿芳第一个反对,骂了句脏话:“那鬼地方三百多米!这风出去就是送死!”
陈越不和她争,只说了一句,阿芳就闭嘴了。
“林东据点是火山岩垒的,墙厚半米。就算岛掀翻了,它也不会塌。”
这是事实。林东选点时避开了所有风口,用的全是岛上最硬的石头。虽然早被搬空,但墙和顶还在。
问题是那三百米。
十二级风里,空旷地带,成年人站都站不稳,何况这群饿了几天的女人。
陈越把人排成一列,前后用藤蔓缠紧,三人一组。中间的人拉住两边的,防被吹散。他打头,沈暖断后。
阿昆一出洞就后悔了。
风不是吹,是压。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来,连呼吸都困难。一张嘴,雨水就灌进喉咙,呛得人想吐。
没退路了。岩洞顶上的碎石已经开始往下掉。
陈越弯着腰,顶风前行。每一步,脚都得死死踩进泥里。右手攥紧连着阿芳的藤蔓,左手挡在脸前,防飞屑。
三百米,平时两分钟的路,此刻每一步都在和一面无形的墙搏斗。十分钟,才走了不到一百米。
储柔第一个栽倒。
她左肩有伤,使不上力,单手抓不住前面人的腰带。一阵侧风,直接把她掀翻在泥水里,连带着前后两人也踉跄了一下。
阿昆在后面两组的位置,听到动静,竟逆着风往回冲。风把他吹得横移半米,但他硬是稳住,把储柔从泥里拽起,一只手死死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攥紧藤蔓,拖着她往前走。
储柔没力气了,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阿昆没停,咬着牙拖着她,嘴里喊着什么,全被风吞了。
二百米。
二百五十米。
前方黑黢黢的方盒子,就是林东据点。风雨里像块蹲踞的铁,周围的树全倒了,碎枝烂叶堆了一圈,墙却纹丝未动。
陈越第一个撞开紧闭的木门,转身把后面的人往里推。
阿芳进来了,阿昆抱着储柔进来了,伊莲娜进来了,女人们一个接一个被沈暖推进来。
沈暖最后进,关门。震耳欲聋的风声瞬间变成沉闷的嗡鸣,像在水下。所有人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陈越点数。
一、二、三……十七、十八。
又数一遍。十八个。
少一个。
“谁没到?”陈越问。
沈暖也在数。数完,脸色骤变,扫视一圈,抬头看向陈越,只吐出两个字:
“小玲。”
阿芳爬起来:“她刚才在我后面!拉她的是我的藤蔓!”
她低头看自己腰间。藤蔓的末端是断的。断口整齐,不是被风吹断的毛边,是被刀割的。
沈暖的呼吸暂停了一秒。
割断的。
谁割的?这风力,站都站不稳,还有人割藤蔓?
除非,割藤蔓的是小玲自己。
为什么要把自己从队伍里割出去?
陈越没时间想了。他抓起门边的木棍,拉开门冲进风雨。
十二级风迎面砸来,衣服瞬间紧贴在身上,雨水打在脸上像刀割。
他顶风往回走。大约五十米,他听见了。
声音从右边倒塌的棚屋废墟里传来,很小,几乎被风雨吞没。
“陈越,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