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没人再惦记阿芳的陶罐了。
沈暖第一个醒。天还黑着,她钻出棚屋去海边洗脸,才走半截路,猛地停住。
海面颜色不对。远处一片死黑,像泼了浓墨;近处泛着灰绿的光。两者界限分明,仿佛有人拿刀在海面上硬生生划了一道。
浪也比平时高出两尺,节奏全乱了。往常三秒一拍的浪,现在不到两秒就砸一次,频率快得让人心慌。
她掉头就往回跑。
陈越被喊醒,二话不说冲上瞭望塔。阿昆还在塔里睡觉,被他一脚踹醒。
站在最高处往东北看,天边横着一道暗白色的长墙。不是云,是雨幕。从天空一直垂到海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过来。
风变了。
昨天还是南来的暖风,今早却成了东北方的寒流。风里裹着一股味儿,陈越在大陆上从没闻过——那是深海底部的腥气,被硬生生搅上来的味道。
“停下所有活!加固营地!”陈越吼破了音。
没人问。上次暴雨冲毁旧营地的教训,还在每个人骨头里钉着。
阿芳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向她的陶坯。七八件半成品摆在外头,淋了雨就全完了。
储柔喊了两个人,把熏架上的鱼干往岩洞里搬。动作快得忘了肩膀疼。
但陈越心里算完一笔账,脸色就变了。
上次大雨只下了三天。这次雨幕的宽度,是上次的几倍。风向是东北,这意味着不是季风雨,是台风。
林东的日志记着十一月有大风,但没提台风。因为台风来之前,林东已经死了。
如果是台风,风力十二级。新营地的棚屋,藤蔓绑扎的木结构,在十二级风面前,和纸糊的没两样。
陈越下塔时,已经有了决断。
“棚屋不要了。”
所有人都静住。
阿昆第一个蹦起来:“不要了?!花了五天建的!绑了上千根藤蔓!”
陈越不理他,只对沈暖说:“所有能动的,全搬进北面岩洞。食物、水、工具、武器,一样不许少。棚屋里清空。”
沈暖只用一秒,就懂了。
棚屋在台风眼里是凶器。飞散的木片能像子弹一样射穿人。与其等死,不如主动放弃,躲到石头后面去。
石头不会飞。
但岩洞装得下十九个人吗?
“挤。”陈越说完就开始动。第一个搬出地窖的,是红薯。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是陈越上岛以来最乱的四个小时。
十九个人像蚂蚁搬家,在营地与岩洞间往返狂奔。风越来越大,到中午,人已经得斜着身子才能站稳。
阿芳的陶罐最难搬。又重又脆,她用干草裹了一层又一层,两个人抬一个,走得小心翼翼。阿昆在旁边急得跳脚:“快点!风来了!”阿芳回头骂:“碎了你赔?!”
小玲搬竹弩和箭矢,跑了三趟。最后一趟风太猛,她一个人站不住,储柔从后面扶着她的腰,才走完最后五十米。
伊莲娜也在搬。搬的是最沉的陶罐淡水,每罐四十斤。她一个人扛,走了三趟,中途没歇一口气。
下午三点,营地基本空了。棚屋只剩骨架,孤零零立着,在风里发出“吱呀”的怪响,像骨头在断。
陈越还没停。他让阿昆和阿芳拆掉瞭望塔顶层的遮雨棚。台风来时,棕榈叶的棚顶就是帆,会把整座塔扯上天。
拆掉棚顶,只剩木架。虽然仍受风压,但没有迎风面,最多只是晃,不会被吹倒。
天黑得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乌云从四面合围,像一口锅盖把天地扣死,一丝光也透不进来。下午五点的天,和半夜没区别。
十九个人挤进岩洞。
洞很小,人挤人,肩膀挨着肩膀,腿都没处伸。
没人抱怨。外面的风声已经大到必须贴着耳朵喊。那声音不是“呼呼”的响,是尖啸。像一万只野兽同时发了狂。
第一场雨砸了下来。
不是落,是砸。
雨点有黄豆大,打在皮肤上,像被手指狠狠弹了一下,又疼又麻。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第一百滴。密度越来越大,最后分不清单个雨点,只有一片水幕从天而降,倾盆,倒灌。
陈越站在洞口往外望。营地的方向已经消失了。视线里只有灰白的水雾和漫天飞散的树叶。不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有什么巨物被连根拔起,又重重摔在地上。
沈暖站在他身旁。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没去擦,和陈越一起盯着外面那片混沌。
陈越转过头,嘴唇动了动。风声吞掉了他的声音,但沈暖看懂了口型。
“今晚,很难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