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右边传来,被台风压得极低。若不是风势恰巧一滞,陈越根本听不见。
他蹲下身,摸过去。膝盖撞上断梁,伸手一探,触到小玲的手臂。
横梁死死卡在她大腿上,两端被立柱夹住,形成一个三角。小玲困在其中,半截身子埋在碎木和泥里,只有右手还能动。
“腿断了没?”
声音从泥水里闷出来,断断续续:“没断,压住了,动不了。”
没断,就有救。陈越站起身,黑暗中摸索到原先放工具的地方。那把消防斧竟还插在地上,没被风吹走,大概是够重。
他抽出斧头。一股横风猛地撞来,把他掀得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旁边的沟里。
陈越将斧刃楔进横梁和立柱的缝隙,整个人压上去。横梁被撬起十公分。
“快!”
小玲不吭声,咬紧牙关抽腿。腿上的旧伤被撕开,血痕更深,但她没出声,硬是把整条腿拔了出来。
陈越松劲,横梁砸回原地,地面一震。
他扶起小玲。左小腿肿得跟大腿一样粗,青紫从膝盖漫到脚踝,但骨头没断。肌体挫伤,还能走。
“能走吗?”
“能。”
小玲迈步。一瘸一拐,速度却不慢。她甚至没扶陈越,只借了旁边半倒的柱子站稳,就朝据点方向挪。
陈越跟在后面,右手提斧,左手护着头。
走出三十米,一根胳膊粗的树枝横扫过来。陈越没躲开,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踉跄半步。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碎枝像弹片一样抽在背上。衣服破了,温热的血顺着脊椎往下淌。
没空管。
前方五十米,林东据点的石墙在暗夜里隐约可见。门口有个模糊的人影晃动,是沈暖在等。
最后二十米,陈越半拖半抱着小玲。她的左腿已经完全拖不动了,大半重量压在他肩上。两人跌跌撞撞撞进门。
门闩落下,外面的风声从刺耳尖啸变成了沉闷呼啸。
阿芳把小玲接过去,放在地上。回头瞥见陈越背上的血,骂了半句脏话,转身去撕布条。
陈越靠在墙上。血把衣服和皮肤粘在一起,每一次呼吸,背上都像有火在烧。但十九个人齐了。这就够了。
台风没在午夜停。
凌晨两点,风力顶峰。风声不再是声音,是持续的震动,从地面传来,透过石墙,震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据点的屋顶是石板压的,填了泥。此刻也开始渗水,水珠不断从头顶滴落,但屋顶没垮。
凌晨五点,风力渐弱。十二级降到八级,再降到五级。风从无序的狂啸,变成一阵一阵的喘息,像那头野兽跑累了。
天亮时,风几乎停了。
陈越推开门,站在门口没动。
后面的人一个个挤到门口,也没人说话。
营地没了。
是彻底消失了。
六间棚屋的地基被掀翻,石头散落百米。木片挂在远处没倒的树上。阿芳的陶罐碎在泥里,和碎石混在一起,认不出原形。瞭望塔歪了四十五度,两根立柱折断,只剩一根硬撑着。地窖口被大石头堵死,盖着厚土。
阿昆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完了。”
没人接话。但“完了”两个字,就是所有人心里想的。半年的活儿,全白费了。棚屋、鱼笼、熏架、藤蔓,什么都没了。
死寂了很久。
很久之后,海浪声又清晰起来。头顶的乌云被风吹散一角,露出灰白的天。
沈暖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烂泥和碎木中,回头看向大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进耳朵:
“没事。我们还活着。活着,就能重来。”
储柔第一个点头,眼眶红着。
阿芳也点了,甩了甩袖子上的泥。
阿昆犹豫两秒,也跟着点,嘴里还在嘟囔。
第四、第五、第六个……陆续点头。有人脸上挂着泪,没掉下来;有人面无表情,却已经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
小玲从据点门口站起来。左腿肿得裤管紧绷,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沈暖身边,站定,说了句让阿芳差点笑出来的话:
“腿没事,能干活。”
阿芳翻了个白眼,没骂。走过去,架起小玲的胳膊,两人一起朝废墟走去。
陈越站着,看十几个人散开。有的捣木头,有的清泥,有的翻找还能用的东西。动作不快,但没人停着。
他转头看向沈暖。嘴角动了动,话里带点别的意味:“刚才那话,是故意的?”
沈暖回头看他。脸上没笑,但眼睛里有光。她顿了顿,声音很低,像说给所有人,又像说给自己:
“不是故意。是真话。活着,什么都能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