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陶艺老师
    阿昆那点傻笑,没撑到第二天早上。

    阿芳从西边海滩跑回来,手里攥着块黑乎乎的东西,冲到沈暖面前,“啪”地摔在地上。

    “你看这个。”

    沈暖蹲下,用手指捏了捏。黏,但不散,像橡皮泥,却有极强的内聚力。两根手指用力拉,它不断,只变形。

    “哪来的?”

    阿芳指着西海岸,气喘吁吁,语速极快:“最西头那岩壁下,退潮露出来的。我昨天瞧见,捏了一块放火堆边烤了一宿。你猜怎么着?”

    她从兜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完全不同。灰白色,极硬,指甲抠不动。沈暖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表面有细纹,但结构完整。敲击时,声音清脆,如石。

    沈暖抬头看阿芳,眼神变了:“能盛水?”

    阿芳咧嘴:“还没试。先整个碗试试。”

    营地最大的难题是储存。红薯和熏鱼勉强够风季,但方法太原始。地窖防潮不防虫,竹筒装水少且易霉。若有陶罐,局面立变。

    当天下午,阿芳动工了。

    她把二十多斤黏土从海滩运回,在棚屋旁的空地上清理干净。石头、草根、杂质,一点点剔除。加水,揉搓,直到泥团光滑无气泡。然后,她用手塑形。

    第一个做的是碗。口径如成人手掌,壁厚一指,底平,稳。

    她把碗放在火堆旁,晾了一下午。表面发白后,推入火堆中心,用最旺的火烧。

    阿昆蹲在一旁添柴,嘴里念叨:“成了的话,以后吃饭就不用垫树叶了。”

    烧了四个小时。

    阿芳用两根木棍把碗夹出来。众人围拢。

    碗身暗红,但底部有三道裂。没碎,可只要一倒水,十秒内必漏。

    失败了。

    阿昆“啧”了一声,散了。“早知道白忙活。”储柔叹口气,安慰几句,回去翻鱼干。

    阿芳没动。

    她蹲在碎碗前,盯着裂纹看了很久。手指顺着裂缝摸,又抠下一块碎屑,放进嘴里咬了咬。

    沈暖站在她身后,没催,没问。

    “含沙量太高。”阿芳终于开口,把碎屑吐在手心,“裂缝都从沙粒那儿开始。沙子受热胀得快,把泥撑裂了。”

    第二天,她再去取土。这次,她花了三个小时筛沙。用破布做筛,将黏土兑水搅成浆,滤掉粗粒。

    揉泥,塑形。这次不做碗,做罐。

    比碗高两倍,腹鼓,口收,底加厚。晾了两天,才敢入火。这两夜,她没睡安稳,半夜总起来查看。

    第三天傍晚,阿芳从火堆里取出罐子时,阿昆正好路过。

    没裂。

    通体完好,深褐带红。表面粗糙,但无隙。阿芳往里倒了半罐水,静置一刻钟。外壁干爽,滴水未渗。

    阿昆的嘴张得能塞进红薯。

    阿芳捧着罐子冲到沈暖面前,那副平日里骂骂咧咧的模样全没了。她眼睛发亮,声音发颤:“沈暖你看!不漏!一点不漏!”

    沈暖接过,看了看,敲了敲。硬陶。虽不及窑货精细,但装水储粮,够了。

    “能批量做吗?”

    阿芳拍胸脯:“黏土有的是。就是费工夫。一次三四件,晾两天烧一天,一周能出七八件。”

    沈暖当即决定,把采集组分出一组,专供阿芳挖土、筛沙、揉泥、备柴。

    第二天,那片空地就成了作坊。半成品一排排摆开,初具规模。

    到第五天,营地已有七只陶罐。三只装淡水,日常饮用;两只装鱼干和薯片,封口存入地窖;剩下两只,被阿昆抢去装箭,说是防潮。

    但阿芳不满足。

    她盯上了更大的。

    “要能做比这大三倍的缸,”她蹲在地上比画,脸上糊满泥也不擦,“一个装四十斤水。两个缸,够十几个人喝半个月。就算连下半个月暴雨,出不了门,也不怕。”

    陈越靠在巨石上看着,没打扰。等她起身拍手上的泥,才开口问:“你以前做什么的?跟制陶没关系吧?”

    阿芳动作一顿。随即,她笑了。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喜怒。嘴角微扬,像是触碰到了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美术馆的陶艺老师。”

    说完,她蹲下身,继续揉泥。

    陈越没再问。一个美术馆的陶艺老师,在荒岛上用最原始的方法烧出了不渗水的硬陶。这答案本身,就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