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惨叫戛然而止,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阿昆缩在瞭望塔横梁上,大气不敢出。他竖着耳朵听了三分钟,北边丛林再无动静。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事告诉陈越。所有人的反应很一致:没人说话,也没人同情。
赵富贵死了就死了。
问题不在于他死没死,而在于谁杀了他,用什么方法,又为什么把他的血从西边拖到北边。
陈越没去北边。伊莲娜说别去,他就听了。不是信她,是现在营地有更要紧的事。
风季还剩一个月。
从那天起,所有人都在拼命囤物资。阿芳带着采集组把能搜刮的地方翻了个遍。阿昆的鱼笼从十五个加到二十二个。储柔的熏架二十四小时不熄火,营地终日弥漫着鱼腥和焦糊味。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小玲。
这女人在营地最不起眼的地方。话少,干活永远跟在阿芳身后,走路轻得像猫,不争不吵。金士杰和林东当家时,她最受欺负,但不反抗,连哭也是无声的。
但那晚海盗杀进来,没人注意到她。
储柔肩膀脱臼摔在地上,一个雇佣兵的枪口对准了她。所有人都在逃命,没人管储柔。
小玲冲了过去。
她捡起阿昆扔下的竹弩,没受过任何训练,对准那个雇佣兵扣动了扳机。箭没射中人,扎在旁边的沙地里。但雇佣兵下意识一躲,储柔滚进了礁石后。
没人夸她。那晚太乱,没人顾得上别人。
但小玲记住了一件事:扣下扳机时,她没抖。
从那以后,每天傍晚收工,其他人回棚屋休息,小玲就一个人去营地外的空地,对着一棵树练箭。
从五米开始。竹弩不准,十箭只能中一支。她不吭声,射完捡回来,再射。直到天黑得看不见靶子。
阿昆路过时看见了,嘴欠地说:“你这水平,不如我闭着眼扔石头。”小玲没理他。第二天,阿昆又路过,发现她把距离拉到了八米,十箭中六。阿昆嘴张得合不拢。
第五天,十米,十箭中八。
第十天,十五米,移动射击,命中率过半。
沈暖是第一个发现这事的人。她在棚屋边看了一整晚,没说什么。当晚,她把自己那把最好的竹弩给了小玲。弩臂是最好的硬木,弦是三根藤蔓搓的,比营地任何一把都准。
小玲接过弩,手指轻轻拂过弩臂。动作很小,但那种熟稔让沈暖心里一紧。
新手拿到好武器,会反复看,会试拉弦,会对着远处比划。
小玲没有。她只是摸了摸弩臂的弧度,手指便自然地扣在了扳机上。从肩到腕,是一条完美的直线。
沈暖没问。那时事太多。
今天下午,小玲一个人去林边下兔夹。这是陈越给她的任务。阿芳在林边发现了野兔的粪和啃过的草根,说明附近有窝。
兔套是用藤蔓编的活结,挂在灌木旁,理论上一天能套一只。
小玲出去两小时。
回来时,大家都围在营地中央剥红薯皮准备晚饭。阿芳骂阿昆切得太厚,储柔蹲在熏架边翻鱼干,沈暖在检查地窖的防水层。
小玲从林边走回来,右手持竹弩,左手拎着一只灰兔。兔心口插着一支竹箭,透胸而过,一箭毙命。
她把兔子扔在地上:“晚饭加菜。”
阿芳手里的刀停住了。
阿昆嘴里的红薯差点掉出来。
储柔从熏架后探出半个头,盯着那只兔子看了三秒,确定没眼花。
野兔。被射中心脏的野兔。不是套住的,是射杀的。
营地建立两个月,没人单独打过猎。用网捞,用钩钓,用手挖,用眼找,但从没人直接杀过活物。竹弩不准,野兔又快,没长期训练根本射不中。
但小玲做到了。
陈越从地窖那边走过来,看了眼兔子和弩,顿了两秒。他没夸,只是微微一点头。这意思,都懂。
营地多了一个能战斗的人。
当晚,兔肉切成薄片,在石板上烤熟。每人分到两三片。肉香在嘴里炸开时,几个女人的眼睛湿了。
储柔一边吃一边笑:“跟饭店里的铁板烧一样。”阿芳骂了句:“你倒是去饭店坐着,别在这儿受罪。”
饭后,大家回了棚屋。沈暖没回,她坐在小玲的棚屋门口。
小玲在用一块粗石磨箭头。动作很慢,每次推磨的角度都固定,像有一千次以上的肌肉记忆在操控她的手。
沈暖看了会儿,语气随意地开口:“以前学过射箭?”
小玲的手停了。
停了五六秒。她没抬头看沈暖,视线死死锁在箭尖上,仿佛要透过那点寒芒,望向很远的地方。
“记不得了。”她开口,声音很低,很平,平得有些诡异,“但身体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