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直线
    沈暖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不是怀疑,是认可。

    这事就算过去了。营地恢复了常态,挖红薯、熏鱼、编笼子、站岗,所有人都在为风季做准备。

    第三天下午,储柔从西边海滩跑回来。所有人都意识到出事了。储柔从不跑,她的肩膀还没好利索,平时能坐绝不站,能走绝不跑,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可现在她在跑,跑得鞋都甩掉了,脸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越,去看看西边海滩的血。”阿芳最先反应过来,抄起竹弩就要冲,被沈暖一把拽住。

    沈暖盯着储柔的脸色,问了一个所有人没想过的问题:“谁的血?”

    储柔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吐出的名字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赵富贵的。”

    没人说话。光头死后,赵富贵就消失了。大家都以为他跟那四个雇佣兵跑了,或者找个洞死了。一条没用的狗跑了,没人会去追。

    可现在,他的血淌在西边海滩上。

    陈越带了阿芳和阿昆过去。沈暖留在营地。走到西边海滩时,太阳快下山了,余晖把沙滩染成暗橘色,那片黑色的痕迹格外扎眼。

    礁石和沙滩交接处,散落着一堆布条,半埋在沙里。

    陈越蹲下,捡起那块布。是赵富贵那件蓝灰相间的衬衫,从金士杰营地带来的,左胸口袋有个烟头烫的小洞,独一无二。但现在,它被撕成了七八块。裂口是放射状的,不是穿坏的,是被人从身上活活扯下来的。

    血已经凝固成黑块,渗进沙子和石头里。面积很大,从碎布处延伸出去两米,在尽头汇成一条线,直通丛林深处。

    阿昆蹲在一旁,盯着血迹看了半天,脸色发青:“被野兽吃了?这岛上有大兽吗?”

    陈越没说话。他用手指顺着拖痕描了一遍。

    这条痕迹太直了。从血迹尽头到丛林边缘,十五米,几乎没有偏差,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野兽拖猎物不会走直线,四条腿发力,拖痕一定是蛇形的。野兽进食会留下毛发、碎骨、内脏,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血和碎布。

    是人拖的。

    阿芳也看出来了,握紧竹弩,声音压得很低:“那四个杂碎干的?报复?”

    陈越摇头。那四个人饿得路都走不稳,不可能拖着一个大活人走十五米直线。况且,赵富贵对他们毫无价值,不值得杀,更不值得恨。

    那是谁?

    陈越顺着那条线望向丛林。暮色里,林缘一片漆黑,风一吹,树叶沙沙响。痕迹一进林子,就被落叶杂草吞了,再也追不下去。

    沈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何时她也跟来了,盯着那条直通林子的直线看了许久,才开口:“你是说,岛上还有别人。”

    陈越没答话。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森林,望向北方。三天前,阿昆在瞭望塔上看到的炊烟,就在那个方向。

    所有人都沉默了。海风吹翻沙地上的布条,露出下面更大一片暗色血迹,在夕阳下像一只半睁的死眼。

    阿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也想到了。北边丛林里冒烟的人,就是拖走赵富贵的人。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就有个更恐怖的问题:为什么要带走赵富贵?

    回到营地已是晚上。陈越把这事告诉了伊莲娜。伊莲娜听完,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最后只说了句“别去北边”,就不再开口。

    她知道,但不说。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阿昆当晚主动要求值夜。没人拦他,大家都睡不着,与其各自煎熬,不如让一个人盯着,其他人还能假装安心。

    夜深了,风停了。

    海岛从不安静,哪怕盛夏也有海风,但今夜一丝风都没有。树叶静止,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

    阿昆坐在瞭望塔顶的横梁上,抱着膝盖,盯着北方的黑林。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只有惨白的光洒在树梢,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他听到了。

    声音很短,短得如果不是风停了,根本听不见。

    一声惨叫。

    不是野兽的。野兽的叫声带着本能的尖锐和持久,这一声没有。这是人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突然割断。

    阿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赵富贵的声音。虽然只有不到一秒,虽然戛然而止,但赵富贵那个尖细、带着哭腔、永远比别人高八度的声音,他再过十年也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