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就那么坐着，搪瓷杯还冒着热气，桌上的航海图摊开着，对讲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整个人的状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招待一个迟到的客人。
这不是一个被突袭的人该有的反应。除非她真的早就知道陈越会来。
可她怎么可能知道？赵富贵只知道陈越在岛上，不知道他会游到船上来，光头那帮人更不可能预判到这一步，因为从西侧悬崖下水绕到船尾这条路，连沈暖都不知道。
那她凭什么说“等你很久了”？
陈越盯着她的手。两只手都放在桌面上，左手搭在航海图边缘，右手握着搪瓷杯，没有武器，至少表面上没有。但桌子下面看不见，腰间也被桌沿挡着，这个距离如果她突然掏枪，陈越的弩箭和她的子弹谁先到，不好说。
“你叫陈越，对吗。”
她开口了，中文流利得不像外国人，甚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像是在中国生活过很长时间。
“赵富贵告诉我的。”
陈越的心沉了一下。赵富贵不光卖了营地的位置和防御布局，连他的名字都交代了。这意味着赵富贵在这些人面前，把所有能卖的东西全卖了个干净，一点底牌都没给自己留。
但这也说明另一件事，伊莲娜在上岛之前就已经掌握了岛上所有的情报，她知道谁是头，谁能打，谁有什么东西。她不是来碰运气的。
“你是谁。”陈越没有自报家门，也没有否认，直接反问。
伊莲娜把搪瓷杯放下，杯底磕在铁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浅灰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像两块打磨过的玻璃珠子，什么情绪都照得进去，却什么都留不住。
“我叫伊莲娜，这些人的，雇主。”
雇主。
不是头目，不是首领，是雇主。这个词的分量比“海盗头子”重得多。海盗头子意味着她跟那些人是一伙的，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可雇主不一样，雇主意味着她站在那些人上面，那些人对她来说只是花钱买来的工具，用完了就可以扔。
陈越把这个信息咽下去，嘴里却说了另一句：“你是海盗的头。”
他故意这么说，是在试探。
伊莲娜果然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往上勾了一下，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比大笑还明显。
“海盗？不，我只是雇佣他们的人。海盗是光头那些人，他们是工具。”
工具。
她当着陈越的面，把自己手底下那帮拿着步枪的雇佣兵叫做工具，语气里没有半点遮掩，就好像在说一把用旧了的扳手，或者一双穿破了的鞋。
这种人比林东可怕。林东至少还需要手下人替他卖命，所以他要维持威慑，要用枪压场子，要让所有人都怕他。可伊莲娜不需要，她花钱买人，用完就扔，根本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也不需要他们的忠诚。
一个不需要忠诚的人，就不会被背叛绑住手脚。
“你想干什么。”陈越问。
这个问题才是核心。一个雇佣了十几个武装人员的女人，跑到一座荒岛上来，还下令放火烧林子，她图什么？这座岛上除了一群快饿死的难民和几条腌鱼干，还有什么值得她大费周章？
伊莲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了起来。
陈越的弩箭跟着她的动作移动，始终对准她的胸口。但伊莲娜像是完全没看见那根箭一样，转身走到舷窗前面，侧着身子看向岸上的火光。
火已经烧得很大了，从舷窗里看出去，半个岛都被橘红色的光笼罩着，浓烟翻滚着往天上冲，把星星全遮住了。
“我想让一些人消失。”
她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陈越，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不需要讨论，也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包括这些海盗。”
陈越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要杀的不只是岛上的人，连她自己雇来的那帮人，也在她的清除名单上。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她敢一个人留在船上，为什么她不怕光头那些人反水，为什么她从头到尾都那么稳。因为在她的计划里，今天晚上之后，这座岛上所有活着的人，包括她花钱雇来的那些工具，全都不会再开口说话。
死人不会泄密。
陈越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放火。不是为了逼人出来抓活的，是为了烧死所有人，然后让那些雇佣兵以为任务完成了，放松警惕，最后再把雇佣兵也一起处理掉。
一把火，烧掉所有证据，烧掉所有知情者，烧掉所有痕迹。
“你要灭口。”
这三个字从陈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伊莲娜转过身来，重新面对着他。
舷窗外的火光从她背后透进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勾成了一道暗影，只有那双浅灰色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