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很沉,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枯瘦老者面前,他停下来后,双腿并拢,腰弯成九十度。
“师父,我输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输得心服口服,对不起,让您失望了,请您责罚!”
枯瘦老者没有回答。
他站在檐下的阴影里,双手拢在袖中,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
宫崎凌一不敢起身,他能感觉到师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像一柄钝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刮着他的皮肤。
那是比疼痛更难忍受的东西——失望。
松下龙一看着面前这个弓著背的年轻人,眼底的阴沉慢慢淡了一些。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像这样站在一个人面前,弯著腰,低着头,咬著牙,咽下失败的苦涩。
那个人,此刻就站在演武场上,白发苍苍,脊背弯曲。
可她的徒弟,再一次打败他的徒弟了。
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来,轻轻放在宫崎凌一的头顶,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只受伤的幼兽。
“起来吧,凌一君。”
松下龙一的声音不大,沙哑如砂纸,“遇到不可抗衡之敌,承认失败是理智。身为武士,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失去理智,否则就会变成野兽。
“你没有错。”
听着师父谅解的声音。
宫崎凌一直起身,眼眶通红,他看着师父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出一个沙哑的“师父”。
松下龙一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演武场中央那道青色道袍的身影上,停了一瞬,又滑到姜玉玄身上。
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笑容透露著说不清的阴冷。
“不过,事情可不能就这样算了。你失去的脸面,师父给你挣回来。”
宫崎凌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师父,您出手?这——”
“怎么?谁规定我不能出手?”松下龙一挥手打断了他。
“武者比试,没有强弱,只有胜败。既然说了要一雪前耻,我怎么可能此时就收手?”
松下龙一缓缓从人群后走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灰色的和服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脚上的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演武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清微派的弟子们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那是身体比大脑更早感知到了危险。
那个人走过的地方,连空气都好像变了。
变得更重了,更冷了,虽是艳阳高照,但此时清微派众人胸口就像有一块看不见的铁板压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松下龙一在清微派众人面前停下来。
他的目光从那些年轻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像在打量一群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蝼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姜玉玄身上,停了几秒,然后微微欠身,双手抱拳。
“多年未见,姜宗师可还安好?”
姜玉玄看着面前这个枯瘦的老者,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从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从花白的头发看到拢在袖中的双手。
姜玉玄想了很久,想不起这张脸在哪里见过。
“不好意思,可能年岁大了,记忆力不好,你是”
松下龙一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伪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纳尼?
他以为,经过他的提醒,姜玉玄至少会记起他。
那年东亚武道大赛,他正值壮年,意气风发,一路过关斩将杀入半决赛,本以为冠军已是囊中之物。
然后他遇到了她,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清微派,姜玉玄
那一场比试,他只撑了不到十招,就被一掌击飞出场外,惹得全场哗然。
松下龙一躺在场边的地板上,胸口疼得喘不过气,耳边是观众席的嗡嗡声。
那一刻的他,觉得人生都要垮塌了。
他看见她站在擂台中央,朝裁判员微微欠身后,便转身离去,从头到尾甚至都没有仔细看他一眼。
连一眼都没有。
可笑!
松下龙一记住了她一辈子,可到头来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这世间最深的屈辱,不是被击败,而是被遗忘。
可恶!决不能原谅!
松下龙一的笑容收了回去,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