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人肉眼可见地僵硬,沈钦言走到他面前,秦仪臻才缓缓抬起脸。
跟关渺毫无共同点的一张脸。
他以前喜欢秦仪臻什么呢?
喜欢他聪明,喜欢他努力,又或者喜欢他勇敢?
他觉得很可笑。
因为秦仪臻并不勇敢。
一个因为被发现同性恋情而害怕选择离开他的人竟然能自杀两次。
“到底为什么?”有时候他也很想知道原因。
眼泪在秦仪臻的脸上变成宣泄不甘的罪证,他红着眼睛,神色却很空洞:“我后悔了啊。”
沈钦言深吸口气,手在腿侧握成拳,脸部紧绷的肌肉纹理让他看上去很冷漠,他尝试了很多措辞,发现大概没有哪一句能跟现在的秦仪臻能正常沟通。
手腕上的纱布还洇着血,沈钦言沉默了很长时间,空气静止后心脏有种诡异的跳动。
“秦仪臻。”他再一次喊出这个名字,眼神平静得像冬天冰面下的湖泊。
他也错了,跟秦仪臻分开后,他是有很长一段时间自我怀疑,但无论怎么样,他跟秦仪臻的结果并不会改变,是不是沈瑜的错也好,他不想追究到底谁的错比较大,有病的人大概是秦仪臻。
“后悔?”沈钦言低低笑了声:“胆小的人没有资格后悔。”
他言尽于此,秦仪臻明不明白都不是他以后该管的。
而秦仪臻像没听明白似的,表情茫然,过了两分钟才把自己重新挪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上自己的腿,他舔舔唇,朝一旁的沈钦言望过去,温声地问:“你很爱关渺吗?你们认识多久了?”
人总爱在失去一些东西的时候妄想得到另外的足够让自己死心的答案。
他说:“我想知道。”
沈钦言还穿着早晨那套纯黑色滑雪服,他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无声看向秦仪臻。
从上一次开始,秦仪臻就总是提起关渺的名字,感情有什么好比较,他从来不比较任何人,关渺跟秦仪臻不同的点大概就在于关渺说他从来不是胆小鬼。
会在第一次见面就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会在陌生的晚上抱着饭盒找他。
会跟他在被人看见的网吧接吻。
会让他换一种香水。
沉默是沈钦言的答案,秦仪臻悄悄躺下,在床上背过身去,一时无言,关门声无比安静,再一次翻过身时,病房没有第二个人。
眼泪被他用被子擦干,他当沈钦言没有来过,跟当年的圣莫利斯一样,从来只有他一个。
他现在终于承认。
“秦仪臻是胆小鬼。”
关渺出院的前一天晚上,关馨从家里带了吃的,关渺现在的胃几乎已经无法正常进食,关馨只能给他吃点流食,手里的饭盒是当初关渺买的,已经很久不用,被她翻出来。
冬天的夜晚实在安静又冰冷,关馨走进病房时,关渺正抱着手机坐在床上发呆,头顶的灯太过刺眼,把关渺的脸照得几近透明,身体在单薄的病服下早就只剩个骨头架子。
她看见关渺拿着手机的手在抖,担心地走过去问:“怎么了?”
她把崽崽放在凳子上凑过去看了眼,手机屏幕停留在一个动画庄园,背景是一座仓库,有围成一圈的栅栏,但栅栏门是敞开的,环境荒凉,杂草丛生。
屏幕跳出电量不足提醒,关渺垂着头,迟迟不说话,许久才用气声说:“羊不见了。”
关馨没听明白:“什么?”
细长苍白的手指捏着冷硬的手机,关渺机械地重复一遍:“羊不见了。”
钦钦羊跟渺渺羊从羊羊庄园跑掉了,它们饿着肚子等了一天又一天,稻草滚得到处都是,没有人给他的两只小羊喂食,它们跑掉了。
关馨这才想起来,这是关渺平常玩的小游戏,便安慰道:“那再养几只好了。”
她没当回事,把饭盒打开,熟练地拿出勺子。
“先吃点东西,医生说你的饮食得注意,你的胃不能再出问题了,这会要命的,还有啊,你住院的事我跟妈讲了,她没来。”
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像是很羞愧,垂落的发丝遮掩掉她半张脸。
关渺把手机放回床头,当没听见,收回的手脱力般垂着,瘦骨嶙峋。
关馨问他:“是不是没电了,我去拿充电器。”
“不用了。”
关馨愣了愣,依旧没当回事,眼下休息最重要。“行,反正明天要回去。”
“不回去了。”关渺说。
关馨愣怔几秒,“不回哪?渺渺,你怎么了?”
钦钦羊跟渺渺羊不会再回他的羊羊庄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