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阴影盖住大半张脸,露出白皙瘦削的下巴。他半蹲着,轻盈的放下手中的箱子,利索地往货架底层码着货物。仿佛感觉到上方被遮住光线,仰起头看了一眼,立刻起身礼貌的冲来人轻轻一笑,闪身示意他先过。
康山雪微微点头,高大舒展的肩背侧过去,在狭窄的通道里几乎贴着那人通过。
就在那一瞬间,他微微低头,目光扫过那截高挺的鼻梁和颜色极淡的嘴唇,心里冒出一股莫名的疑惑。他走出去几步,又忽的停住,转过身来。
“请问”
那人正过身,帽子下面的那张脸,完整地露出来了。
康山雪灼灼地盯着那张脸,不可置信的叫出那个名字:“李识?”
还是那样白净消瘦的脸庞,清晰干净的眉眼,此刻因为惊讶瞪大的眼睛里瞳仁像琥珀般透亮。他微张着淡色的嘴唇,认真地打量了眼前的人,试探的回应:“康山雪?”
扩音器不知疲倦地喊着“过年大促销”,好像少时盛夏的虫鸣般聒噪。
“你怎么在这”康山雪挪步回去,高大的身体几乎要把李识堵在通道内,他怔怔地看着那张十年未见的脸。
“我之前”他着急想说什么,脑海里短暂空白后,混乱地放映起各种画面。
惊讶过后,李识微微笑起来,像是猜到什么打断他:“我爸开的这个超市。过年缺人手,我来帮两天忙。”
康山雪还没缓过神来,手已经伸出弯腰去搬地上的箱子,“东西多不多?我帮你。”
“不用不用。”李识的手轻轻摁在康山雪的手腕上,“赶紧忙你的吧。”
康山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看了一眼李识的脸。他还是那样,说话不紧不慢。
康山雪让母亲妹妹先去忙,独自站在街边等人,抽出一支烟缓慢的抽着。还没抽完,看见李识从超市赶了出来,赶忙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
“好久不见。”李识先开了口,声音被冬天的风吹的隐约,“你家里人还好吗?”
“还好。”康山雪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地面上,“高中的时候奶奶就去世了。”
“嗯。”李识点了点头,像小时候那样,安静地听着。
对上视线,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两人淡然一笑,便一起抬腿,往镇子的边缘走去。康山雪轻咳一声,想问他去哪里了、母亲怎么样了、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后来还读没读书
但这些年做生意练出来的嘴皮子,一点用都没有,整理了半天思绪才问了句:“超市生意还不错?”
“嗯,”李识落落大方地点头,“过年过节还可以。”
“”
“你上了大学吗?”
“在北京读的,已经毕业了。”
李识眼里泛起光,真诚又羡慕:“真的?我就知道你会成功的。”
“我之前去你家找你,没想到你搬走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康山雪无心接话,想起那几张夹在书里的纸币,在心里翻腾了很多年的疑问变成了最晦涩的心事。他生气不甘更多的是担心、遗憾,很多个夜里他真想飞到李识面前,亲口问问他到底是为什么。
李识低下头,帽子下露出紧绷的下颌线,语气却是轻松的:“不好意思,当时走的急”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寄信也可以。”听着他云淡风轻的话,康山雪心里涌起难捱的情绪。
李识继续低着头走路。
康山雪迟迟等不来回应,一腔的疑惑和委屈越来越浓,他干脆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我后来凑到钱了,你只要再等我一天,我就能给你钱。你为什么就那么走了?”
“你知道我找了你很久,一直打听你的消息。你到底在哪?”
“就不能再给我打个电话吗?只要你想就能问到我的号码。”
远处的村庄鞭炮声响起,打断了他一连串近似发泄的话,康山雪长长的舒口气转身望过去,又从口袋摸出烟,含了一根熟练的点燃。
“那时候你才十六,不应该给我筹钱的。” 李识抬眸,梦里无数次出现的画面又出现在眼前,他神经质一般看着面前男人垂在身侧的胳膊,此刻很想挽起他的衣袖,看看抽血后的那片淤青是否还在,“我不该跟你借钱。”
康山雪深深吸了一口烟,又重重吐出来,皱着眉问:“后来你从哪弄的钱?”
李识回过神来,没想到康山雪还陷在十年前的那个难题里。他说:“继续走吧。”
俩人走过老街区,李识说父亲回来后,他们改了姓名生活,他现在姓母亲的姓,叫许知。
俩人走过拆迁后的瓦砾,李识说他后来在县城开了音像店,卖专辑、卖杂志也卖好看的文具。
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