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紅梅緊跟在後面。
江朝陽把小魚蛋從尤清海懷裡接過來的時候,老人的手指頭還是蜷著的,像是抱了太久已經僵在那個姿勢裡了。
“尤族長,這邊交給我吧。”
尤清海的手一根一根地鬆開。
松到最後一根的時候,整個人往後靠在石牆上,肩膀塌下去一大截。
江朝陽把孩子平放在自己腿上,一手托著後腦勺,一手去解那件裹了好幾層的狍子皮。
小魚蛋的眼睛這時候睜開了一點,焦距散了好幾秒才重新聚起來,落在江朝陽臉上。
“朝陽哥哥。”
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真的是你?我不是死了吧!”
江朝陽低頭看著他,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嚥了兩回才嚥下去。
“說什麼傻話呢!我說了今年還來,我能食言嗎?”
小魚蛋的嘴角又往上扯了扯,缺了門牙的嘴巴露出一個豁口。
“朝陽哥哥,我剛才做夢了。”
“我夢見阿爺說的你們那個電燈了,好亮!好亮!而且你就在電燈下面,顯得那麼老高。”
江朝陽低頭看了一眼。
“等你好了我帶你去看真正的電燈。”
江朝陽騰出一隻手,在他腦門上輕輕拍了一下。
“現在先把嘴閉上,別說話,省點力氣。”
蘇晚秋蹲到旁邊,開啟藥箱翻出了一小包退燒的藥粉。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脖子和腋下。
“高燒,但沒有抽搐,應該還沒到最危險的程度。”
她把藥粉倒進趙紅梅遞過來的軍用水壺裡,晃了晃才湊到小魚蛋嘴邊。
“來,喝一口,苦的,但是喝了就不難受了。”
小魚蛋張嘴含了一口,眉頭皺成一團,還是硬嚥了下去。
江朝陽把孩子重新裹好,轉頭看向倉庫深處那些蜷縮在一起的族人。
嚴景和一個老兵鏟了幾堆雪後,冒著黑色濃煙的火堆已經徹底滅了,只剩一攤灰白色混合的餘燼。
不過空氣裡瀰漫著皮毛燒焦的味道,混著幾十個人好幾天沒洗的體味,讓人忍不住咳嗽。
“還有多少人?”
尤清海靠在牆上,聲音斷斷續續的。
“進來的時候四十七個,幾個老朋友沒扛過去,現在。”
尤清海停了一下,渾濁的眼珠子轉向角落裡並排放著的幾個被布蓋住的身形。
“四十二個。”
江朝陽的目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沒有多問。
他站起身,把小魚蛋交給蘇晚秋,走到倉庫門口衝外面吼。
“差不多能扶著人出去就夠了,後勤人員先進來!帶棉衣!”
“能走的先把人扶到我們帳篷那邊去。”
“走不動最後抬出去。”
“先喂水再餵食,不能一次吃太多!”
命令一條條甩出去,外面的人應聲而動。
接下來的一個多鐘頭,整個倉庫門口變成了一個臨時的救護站。
四十二個人被一個個攙扶著往外挪。
年輕的基本能自己走,幾個孩子則得抱著,還有三個老人完全站不起來,是最後用門板抬出去的。
陽光照在這些人臉上的時候,好幾個婦人當場就哭了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地看著四周被大雪覆蓋的家園。
原本可能一週前還互相打趣吵鬧,現在都被壓在了雪堆之下。
他們屯子只剩下他們這些人了。
烏日根是幫著江朝陽他們把人都送出來之後,最後一個出來的。
他在外面站了兩秒,眯著眼看了看天,然後轉頭看見了停在不遠處的拼命號。
那臺滿身焊疤的鐵傢伙安安靜靜地蹲在雪地裡,前鏟上還掛著碎冰和木屑。
嚴景正蹲在地上,把一塊烙餅掰成小塊遞給一個老人,嘴裡還唸叨著別急慢慢吃。
烏日根走過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嚴景抬頭,愣了一瞬。
然後整個人蹦起來。
“烏日根師傅!”
烏日根的臉上全是菸灰和凍瘡,鬍子拉碴的,短短幾天時間,就讓他看起來比去年老了不止十歲。
但他還是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旱菸燻黃的牙。
“嚴小子,你來了。”
嚴景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嘴唇抖了兩下,憋出一句。
“師傅,我現在不光會打鐵,我還會造發電機了。”
“是能點亮燈泡的發電機。”
烏日根愣了一下,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大手,在嚴景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