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六連,加上四排村漁業隊的一百多號人,圍著火塘蹲了一大圈。
每個人手裡捧著軍綠色的搪瓷茶缸,或者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全都裝的滿滿當當。
今天破了天荒。
平時只能當做配角省著吃的魚肉,今天卻成了主菜量大管飽。
四排村那個黑臉青年二順子,一手端著碗,一邊跟孫大壯說話,一邊手舞足蹈地比劃。
“你是不知道,這江裡大魚可多著呢!”
“我有一年夏天,跟我師傅在江面捕魚,可是看到三四米長的大魚呢!”
孫大壯咧著嘴,嘴裡塞滿了魚腹肉,燙得直吸溜,還含糊不清地喊著。
“三米長的魚,這得多重啊!”
“那咱們可得給它捕上來,俺還沒吃過三米的大魚呢!”
因為一起勞動了一天,白日的隔閡也都變成了小事。
另一邊的關山河,也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風口的一根圓木上。
趙有山坐在他旁邊,破天荒地從狗皮大衣的內兜裡摸出一小壺自釀的燒酒。
拔掉木塞子。
兩個老夥計沒用杯子,直接拿缸子碰了碰酒壺,仰頭灌下一口,一切盡在不言中。
江朝陽坐在人群邊緣,手裡也端著一碗魚湯。
熱湯下肚,胃裡升騰起一股暖流。
他的目光越過跳躍的火光,安靜地掃過周圍每一張因為興奮而漲紅的臉龐。
狂熱的情緒,確實能掩蓋很多東西。
但掩蓋不了身體最本能的反應。
他看得很仔細。
關山河雖然笑得豪邁,扯著嗓門跟趙有山吹噓連隊以前的戰績。
但他端著茶缸的右手大拇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那是長時間死死扣住粗糙的網繩、手部肌肉過度緊繃後留下的神經反射。
再看坐在大壯對面說得唾沫橫飛的青年漁民,他每次活動的時候,肩膀總要極其不自然地往上聳一下。
拿筷子的手腕更是僵硬。
拉網時那種超出極限的巨大牽引力,已經讓他的肩背肌肉出現了輕微的拉傷。
另一邊。
孫大壯是最活躍的,吃得也最多。
但他吃完第三碗魚肉,站起身想去火塘邊再添點湯。
剛一邁步,右腿的膝蓋猛地打了個軟。
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前撲去。
幸好旁邊的漁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孫大壯尷尬地撓了撓頭,強行扯出一個笑臉。
“嘿嘿,腿麻了,俺蹲久了起太猛了。”
周圍人起著哄,只當是個小插曲,沒有多想。
但江朝陽看得一清二楚。
那根本不是腿麻。
那是股四頭肌嚴重透支後的力竭痙攣。
第一天。
這僅僅是聯合冬捕大生產的第一天。
為了起那網兩萬多斤的巨無霸,整個隊伍上百號人,從中午一直耗到了天黑。
在零下幾十度的冰面上,就把他們所有的體能、意志力,毫無保留地壓榨了個乾淨。
連拉絞盤的畜力白天都累癱了,更何況是人肉之軀。
夜色漸深,江風越發肆無忌憚。
飯後的興奮勁兒一過,強烈的疲憊感便如海嘯般席捲而來。
剛才還吵吵鬧鬧的營地,迅速安靜下去。
大部分人連臉都顧不上洗,腳也沒泡,就直接一溜煙鑽進了帳篷裡。
不到十分鐘。
震天的呼嚕聲,便在各個帳篷裡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江朝陽自己倒是要好得多。
白天在江面,他作為指揮體力消耗並不大。
江朝陽拿著手電在所有帳篷轉了一圈之後。
最後從六連的主帳篷出來,轉身走到營地中央那個還在散發著餘溫的火塘邊坐下。
他拿起一根樹枝,撥弄著裡面暗紅色的炭火,火星崩裂出來,在夜色中迅速熄滅。
剛才他看了一圈。
發現六連的危機,遠比他前面擔憂的要大得多。
今天首網大捷。
這固然有戰術得當、找魚精準的因素。
但更核心的,也是這一百多號人在極度亢奮下,透支了所有的體能拼出來的一個結果。
在現代體育科學和勞動工程裡,這種不遺餘力的爆發,必然伴隨著斷崖式的衰退。
相比於他們六連這邊,吃飯的時候四排村的漁隊情況稍好一些。
他們常年幹這行,懂得如何哂醚R合一的巧勁,懂得在走鉤、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