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段熙的信使还在回江西的路上颠簸时,徐阶已经在南昌府衙的签押房里坐了下来。
面前摊着马文才小舅子强占民田案的全部卷宗。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让南昌府经历司的人把近三年所有涉及马家的田产纠纷案卷全部调出来。
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批。
他的手指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缓缓划过,每翻到一处疑点便用朱笔圈出来,在旁边批一行小字。
笔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和他平日里那副温吞吞的老实人模样一模一样。
但南昌府经历司的官员们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朱批,个个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那支朱笔圈的不仅仅是案卷上的漏洞,更是他们这些年替马家遮掩罪证时留下的把柄。
短短数日之内,徐阶以按察副使的身份连续签发了三道公文。
第一道,责令南昌府三日内将马家近十年所有田产交易契约造册呈报。
第二道,传唤涉案的南昌府户曹司主事、南昌县典史、城郊三村里正到按察使司问话。
第三道,将马文才小舅子强占民田案的所有相关卷宗抄送刑部和大理寺备案。
这三道公文每一道都合情合理。
每一道都在按察副使的职权范围之内。
每一道都让段熙挑不出任何程序上的毛病。
但他偏偏用最规矩的方式,打出了最凌厉的攻势。
南昌府户曹司主事是第一个扛不住的。
这位主事在马文才手下管了多年的田赋文档,马家小舅子强占民田时那份伪造的田契就是他亲手办的。
徐阶传唤他到按察使司问话,只问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他问得汗流浃背、语无伦次。
徐阶没有逼他,只是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在案,然后让他签字画押。
签完之后徐阶将他面前那摞伪造的田契轻轻推到一边,语气温和得象在跟老朋友聊天。
问出来的话却让那主事当场瘫软在地。
“南昌府近十年伪造的田契不止这几份吧,都说说。”
主事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声说大人饶命,全盘托出。
紧接着南昌县典史也交代了马家小舅子如何在城郊三村强占民田、殴打农户、逼死人命。
事后又花银子买通地保和仵作将人命案压下来的全过程。
城郊三村的里正则供出了南昌府这些年替马家遮掩罪证时留下的书信往来。
收信人不是马文才,而是按察使司经历司的一个七品经历。
那些书信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案子压一压,段大人那边自会照应。
徐阶将这些供词一份一份整理成册。
每一份都让供述人签字画押。
每一份都附上了映射的物证。
伪造的田契、地保的收据、仵作的验尸报告。
他没有直接去找段熙,而是将整理好的卷宗一式两份。
一份送刑部备案,一份留按察使司存盘。
然后将所有涉案的低级官员。
南昌府户曹司主事、典史、里正,一一签发拘票,收押候审。
他没有动马文才,也没有动段熙,只动了他们最底层的爪牙。
但这一刀切得极准,恰好切在大动脉上。
段熙坐在按察使司后堂那把坐了十几年的紫檀木椅上。
面前的案上摆着徐阶呈送的那份卷宗副本,旁边是赵桓从京城送来的回信。
他刚把赵桓的信看完,信上的字迹潦草却字字沉重。
让他知道房玄龄和杜如晦被陛下单独召见的事,也让他意识到徐阶背后可能站着的是龙椅上那个人。
段熙将信纸折好凑到烛火上烧了,望着铜盘里的灰烬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赵桓这是在提醒他。
动徐阶可以,但不能硬碰。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时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在江西做了十几年按察使,和无数人斗过,每一次都能从容应对。
但这一次不一样。
徐阶这个人象一条蛰伏了多年的蛇,不动则已,一动便咬住要害不放。
他若不还手,便是坐以待毙。
他若还手,便是拿段家满门的性命去赌。
但他必须还手。
因为徐阶查的不是几桩旧案,是他在江西经营了十几年的根基。
那些被徐阶收押的小官。
每一个都知道他段熙的秘密,他们在狱中多待一日,他的风险便多一分。
他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