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后院的老槐树下,周行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盘膝坐在树根上,双手交叠于丹田。
周身气血如潮汐般缓缓退去,从四肢百骸回归丹田,在气旋深处凝聚成一颗温润而沉实的内核。
四品。
从三品到四品,他压了将近两年。
这两年里他早已可以突破,但他一直在等。
等根基足够扎实,等五禽戏三十式全部练到骨髓里,等少阳培元汤的药力完全融入经脉。
今夜春雷乍响,他忽然觉得时候到了。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微微泛红,那是气血充盈的征兆。
他试着运转了一下《藏锋诀》,丹田里的气旋迅速收敛,从四品的沉实一路压回到二品的轻缓。
铜镜里的少年面色平和,气息沉稳,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二品小皇子。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中的少年也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
十一岁,四品。
这个速度放在十七个皇子里,只有当年的二皇子周珣能与他比肩。
但二皇子十六岁入四品时满朝武将齐声喝彩,而他十一岁入四品,只有这棵老槐树知道。
从后院出来,春兰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羹从廊下走过。
她如今已是二品武者,走路的步子比从前轻快了不知多少。
端着满满一碗羹汤健步如飞,连一滴都不洒。
去年冬天她一个人把偏殿所有的冬衣被褥从库房搬出来晾晒,来回搬了七八趟,连气都没喘。
秋菊更是了得。
她原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练了五禽戏之后愈发沉静,但手上的功夫却进步最快。
前几天有个不长眼的小太监在偏殿门口探头探脑,被秋菊一个擒拿手按在墙上,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后来魏忠贤亲自来把人领走,临走时还回头看了秋菊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一句话。
这丫头,不好惹。
“殿下,该喝汤了。”春兰把银耳羹放在桌上,又转身去拿披风。
嘴里絮絮叨叨地说惊螫了天还凉,殿下出门记得多穿些。
周行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碗沿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树上的老鸦窝里,几只刚孵出来的雏鸟正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觉得这窝雏鸟很象他布的局。
看上去不起眼,但每一只都在悄悄长大,等到羽翼丰满的那一天。
它们会一起飞出去,让整座京城都听到它们的叫声。
……
段熙的信使是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抵达京城的。
那封信藏在信使贴身的内衣夹层里,用油纸裹了三层。
封口处烫着火漆,火漆上压着段熙的私印。
一柄如意,取的是“如意顺遂”的意思。
信使在工部衙门后门等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一个穿着靛蓝色官袍的中年人匆匆走出来,接过信验了封口,塞进袖中,转身回了值房。
这中年人便是工部郎中赵桓,正五品,在工部是个不大不小的实权人物。
他专管全国官办作坊的物料采买,这个位置品级不算高。
但油水极厚。
每年经手的木材、石料、铁器、漆料不计其数,随便从指缝里漏一点,便是成千上万两银子。
段熙的妻弟在江西做的盐铁生意,有一半的货都是通过赵桓的手流进工部的采买单子。
另一半则通过扬州通判孙年的漕运渠道运往各地。
这三个人,段熙、赵桓、孙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而这条绳子的源头,便是工部衙门这间不起眼的值房。
赵桓关上值房的门,在案后坐下,用裁纸刀挑开火漆。
将信纸展开。
段熙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但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信里详细说了徐阶到任后的种种举动。
翻出马文才小舅子的田产旧案。
在司务会上当面威胁按察使,还放出话去要彻查江西盐铁税帐目。
信的最后,段熙几乎是咬着牙写下了一行字:“此人不除,弟等寝食难安。”
“恳请赵兄在董大人面前代为周旋,若能将他调离江西,弟必重谢。”
赵桓看完信,将信纸折好,凑到烛火上烧了。
他望着铜盘里那撮灰烬,手指在案上缓缓敲打着,节奏越来越慢,最后停住。
他没有去找董大人。
工部左侍郎董昌,正三品,是他的顶头上司,也是他在工部最硬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