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召魏忠贤前来。
倒不是陆铭想要行那伤口撒盐的无趣把戏,而是因为再怎么,魏良卿贵为当朝国公,又是锦衣卫指挥使、当朝大员,许些需要对外释放的态度,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
除此外,
也正好看看现下魏忠贤对晋商的态度。
选择田尔耕暂时兼任锦衣卫指挥使,便是诚意。
当然,诚意归诚意,陆铭还没蠢到把刚空缺出来的锦衣卫大权又送回去。
田尔耕此人,在明史提到的次数并不少。
他不仅是铁杆阉党,还是魏忠贤众多干儿子之一,刑讯办案的本事都还不错,最关键,田尔耕依附魏忠贤权势不假,却和王体乾一样有自己的野心和算计。
前几日的客氏遇刺,今夜的魏良卿被杀,都是摆在台面上的大事——
之前锦衣卫始终没能查到蛛丝马迹,五城兵马司、京营、顺天府连续搜寻排查数日也毫无进展,陆铭只当如今的锦衣卫跟史书记载一样,里里外外都糜烂透了。
五城兵马司、京营和顺天府,又多是些不堪大用之辈。
但现在魏良卿一死,再看这些事儿,就有意思了。
尤其是等魏忠贤到来这期间,陆铭也逐渐品出了个中味道。
确实,历史上天启末年的锦衣卫已经不堪大用,跟洪武、永乐时期根本没有可比性。
可细细想来锦衣卫就算再糜烂,终究是天子鹰犬、耳目遍布天下,怎可能在明知背后之人多半是东林残党和晋商的前提下,仍跟个无头苍蝇似的搜寻刺客,却不见从怀疑对象动手?
而东厂杨寰早就有了些许线索,怎偏偏会被锦衣卫截取,还是在魏良卿被活活烧死后才到场?
其中恐怕不只是碍于魏良卿身份,任由他抢功那么简单。
还有顺天府的碎尸案发生那日,怎么魏良卿刚一带队外出,就不偏不倚撞见了顺天府的人?
五城兵马司、京营明明同在查案、搜捕刺客,怎就一直没进展?
再加上依附魏忠贤的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又递了弹劾魏良卿的折子……
“启禀皇爷,魏掌印到了。”
正思忖间,殿外黄门尖细的嗓音响起。
陆铭将茶盏搁回案上,淡淡开口:“进来。”
殿门被缓缓推开,露出等待在外的魏忠贤身影。
他今夜没有穿那身司礼监掌印的绯红蟒袍,只着了一件深青色贴里,外罩玄色氅衣。
“奴婢参见皇爷。”
魏忠贤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平稳,神色也看不出多少情绪波动,好似魏良卿的死,仅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陆铭没有让他平身,只是靠在软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权倾朝野的老太监。
殿内一时间陷入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的阴影忽明忽暗。
直到殿门被懂事黄门重新合上,魏忠贤方才自行直起身子,对上陆铭目光,缓缓在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手段!”
“借封赏便为客妈妈遇刺做铺垫,待事发生,京师震动,再让锦衣卫、东厂、五城兵马司、京营、顺天府大肆搜捕一举把水搅浑……”
“为免事态失控,又以太和殿的事拿住崔呈秀,逼咱家在朝堂上收手。”
“咱家在宫里头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被人算计到如此地步,还浑然不觉。”
“好一个一环扣一环,好一个步步为营。”
“这份缜密算计,咱家佩服!”
魏忠贤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感慨似的喟叹,仿佛真的在真心实意地夸赞。
但陆铭听得出来,那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杀意弥漫。
“老伴这是何话?”陆铭皱眉,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不悦。
“咱家说什么,皇爷心知肚明。”魏忠贤冷笑,又往前迈了一步,几乎逼到了陆铭跟前。
“客妈妈遇刺,是你的手笔,咱家认了。”
“太和殿的事,你拿住崔呈秀当筹码,咱家也认了,可魏良卿……”
他声音骤然拔高,旋即又猛地压了下去。
“你可知道,他是我魏家唯一的血脉?”
陆铭手指在案上轻敲,毫不避讳对上魏忠贤目光。
“老伴觉得朕早在封赏你和客妈妈的时候,就能料到今日,料到魏良卿身死?”
“若朕真有这般能耐,那你和客妈妈怎还活着?”
“你和客妈妈死了,那时朕要想动他岂不更简单?何必如此麻烦。”
陆铭知道魏忠贤不是在说自己把魏良卿算计死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