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陆铭抵达走下龙舆,行完礼的崔呈秀快步迎上跟在一侧边走边介绍,言语间满是自豪,同样也没少和魏忠贤互使眼色。
“还有这些楠木大柱皆为川黔深山采伐,经水运三千里抵京,根根直冲斗拱,无丝毫偏差。”
陆铭缓步踏上汉白玉台阶,目光从斗拱扫到梁枋,从彩画扫到地砖。
“用工几何?”
“回陛下,动用工匠三千七百余人,耗银……”
“朕问的不是银子!”陆铭出声打断,走到足需两人合抱的廊柱前抬手轻轻叩了叩。
“朕问的是这些木料石材采办经手何人,沿途损耗多少。”
“还有这殿前须弥座上的龙凤石雕,所用汉白玉纹路瞧着也不太一样,与山东石料相差甚远,反倒像极了京郊房山所产。”
通过石材纹路辨认产地什么的,他陆铭当然没这本事,但有关太和殿修缮之事,确有历史可考。
崇祯元年太和殿建成后,因工期赶、监管松懈,存在多处偷工减料的问题。
其中最严重的便是殿前石雕以次充好!
原定的山东青石在采办途中被层层克扣,最终只能用京郊房山汉白玉替代,品质下降不止一筹。
不仅如此,部分楠木柱料也有以松木充数的情况,只是外层染漆后轻易看不出来。
这些都是崇祯年间才陆续暴露的问题,为此还牵连了工部和内官监好几个官员。
如今历史既然已经变了,自然不能等到出问题再追究。
毕竟已经和魏忠贤彻底撕破了脸,当初首度批红没准备借太和殿做文章的打算,自然也随之作了废。
更何况崔呈秀还是铁杆阉党,位列六部主官。
“这,这……”
崔呈秀闻言,额头瞬间渗出细密汗珠,一时根本不敢接话,只得将求救目光投向跟着陆铭身后另一侧眉头微蹙的魏忠贤。
太和殿工程经手的人委实太多。
从内官监到工部,从采办到施工,哪个环节没沾过油水?
尤其大头还都孝敬了跟前九千岁,若真查起来,绝对拔出箩卜带出泥。
魏忠贤虽然不知道这泥腿子出身的假货是怎么能分辨出石材产地,但询问崔呈秀的话,却无一不是在递刀子。
摆明是要借机削弱自己在朝堂的力量。
只是,他这话没法帮崔呈秀回答。
无从帮起且先不论,眼下也没有合适的解释之言。
总不能说因为工匠失误,方才导致石材纹路变了,这话说出来,谁能信?
即便世上真有此等能工巧匠,那么为何放着轻松活不做,反倒费力把本该产自山东的石材纹路改成京郊房山,究竟存了何样的心思?
目地为何?
监工为何没能察觉异样?
工部又是怎么验收的?
这一桩桩事砸下来,少说都是个欺君之罪!
见魏忠贤对自己求救目光毫无所动,崔呈秀心头愈发沉重,但陆铭的发难却远不止此。
他转过身,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位弯着腰,不住擦拭冷汗的工部尚书。
“崔尚书。”
“朕听说工部这几年经手的工程不少,除太和殿外,还有皇极门、中极殿、建极殿,件件都是耗费不小的大工。”
“这些工程所耗物料、所费银两,你可有详册?”
崔呈秀吞了吞唾沫,用微微发颤的声音回道。
“回陛下,都,都有……”
“每一桩工程的用料耗银,就连启动匠人负责的部段和籍贯,工部都有造册存档,不敢有丝毫疏漏。”
“那便好。”陆铭点点头,语气平淡道:“那便将太和殿,以及近三年来工部所有大型工程的账册整理妥当,一并送到西暖阁吧。”
“朕闲来无事,也好看看究竟还有哪些人竟敢……”
“陛,陛下!不好了!”然而还不等陆铭把话说完,一个身穿青色贴里,脸色惨白的太监,便叫喊着跌跌撞撞从广场上跑了过来,双膝重重砸在御道旁。
“奉圣……奉圣夫人在回宫途中遇刺!”
什么?!
陆铭豁然转身,周围所有人齐齐变色。
脸色因崔呈秀不太好的魏忠贤更是浑身一震,握着拂尘的手骤然收紧。
自己都派了锦衣卫和东厂番子暗中保护、排查京城以及东林残党还有晋商异样,怎还会遭遇刺杀?
魏良卿那蠢货和杨寰究竟是怎么办事的?!
“客妈妈现在何处?伤势如何!”仿佛从震惊中及时抽回神的陆铭爆喝开口,面上怒色与急切交织,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