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婆子最先瞧见,登时惊叫起来,“遭了遭了!外头墙根底下堆着的旧鱼灯莫不是烧着了?”
众人纷纷探头窗边张望。
雨势正大,那火光忽明忽灭的,被水汽裹着,看不真切。
刘嬷嬷不慌不忙地朝窗外扫了一眼,心下了然,又嗤了一声,“大惊小怪!这么大的雨,就算起了火星子,片刻也叫雨水浇没了。”
其他婆子纷纷附和,“难得刘嬷嬷来一趟,咱们才能松快松快,这春雨倒寒的夜,不喝两盅暖酒、打几圈叶子牌,岂不辜负了?”
众人松了松心思,又各自斟了满杯。
然而不过须臾,那片火光竟越来越亮,非但没被雨水浇灭,反而从雨幕里挣脱出来,团成一片,熊熊燃烧,势如破竹。
刘嬷嬷的脸色终于变了,撂下酒杯,猛地推开窗。
“活见鬼了!”眼前的景象令她不禁骂出了声。
苍茫的雨夜中,竟晃晃悠悠地升起了鱼灯!
一盏、两盏、三盏。
像一尾尾活鱼三五成群地跃出水面,穿过夜色,在雨雾中游弋,被风推着,不偏不倚地朝西跨院的方向荡去。
婆子们瞠目结舌,手里的叶子牌落了满桌也顾不上捡。
刘嬷嬷很快回过神来,骂骂咧咧地几步跨到门边,猛地推开门。
雨水夹着风迎面扑来,灌了她一脖子。
与此同时,头顶劈头盖脸落下一盆沙土,正正扣在她头上。
后头几个跟着跌跌撞撞往外涌,一个被门槛绊了一跤扑在泥地里,一个踩了水坑滑出去老远,好容易才扶着墙站稳。
刘嬷嬷被身后慌乱的婆子撞了个趔趄,一脚踩进脏水坑里,摔了个人仰马翻。
其他婆子们也好不到哪儿去,懵懵懂懂地问,“刘嬷嬷,这、这也是野猫干的?”
刘嬷嬷张嘴就要骂,抬头却瞥见槐树下还有一道火光。
她的脸色阴沉下去,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几步走到跟前。
“荣姑娘,大半夜的不去歇着,倒有兴致在这儿耍老婆子玩?”
荣婵偷偷拍去掌心沾满的灯油竹屑。
她当然知道这样湿漉的雨夜,是断不会走水的。
她要的不是火,是光。
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淌,把那张湿漉漉的小脸衬得格外无辜。
“嬷嬷误会了,阿婵在树下避雨,远远瞧见那些灯飞起来,便匆忙赶过来看,却见一只野猫蹲在墙根底下,忙忙叨叨地捣鼓什么。阿婵也吓得不轻,正不知该怎么办呢。”
旁边几个婆子闻言,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莫不是黄皮子讨封?”
“……是柳姨娘回来了吧?”
刘嬷嬷当然不信。
质问的话还没出口,西跨院的门忽然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道灰褐色的身影从雨幕里走出来。
他显然来得匆忙,没有戴斗笠,就那么淋着走了一路,肩头和后背都湿透了。短褐贴在身上,雨水从发梢往下淌,腰间那枚兵牌被雨水洗得发亮。
他手里拎着的一盏鱼灯,火光从他下颌照上来,把那张被雨水洗过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谁在此处放灯?”
隔着几步雨帘,他瞧见荣婵站在角门的檐下,藕荷色的夏衫被雨水浸透,将那身段勾得清清楚楚。
夜风一过,那娇弱的身躯瑟缩着打了个寒噤,两只手不自觉拢在胸前,那衣衫薄得紧,这一拢,倒像把一团春水揉进了怀里。
辛徵阳的喉头滚了滚。
他下意识偏开眼。
可余光里那截湿透了的身影还是在那儿。
他压下那股莫名涌上来的躁意,哑声开口。
“……你做的?”
刘嬷嬷嗤笑,插嘴道,“当然是她!我和几个婆子在屋里头瞧见外面有灯,出来便撞见了她,不是她还能是谁?荣姑娘,你年纪轻,怕是不知道这火的厉害,一烧起来,整个辛宅都保不住,你担待得起吗?”
荣婵却道,“三哥哥,刘嬷嬷,不管你们信不信,这灯真不是我放的。我也是远远瞧着灯飞起来,才赶过来瞧瞧的。”
“你撒谎!”刘嬷嬷脱口而出,“一刻钟前,我分明就瞧见你在门外站着,你——”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住了嘴。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嘀咕道,“不对呀,刘嬷嬷,您方才不是说门外是野猫么?怎么这会儿又成了荣姑娘了?”
刘嬷嬷的脸色变了又变,好容易挤出一个笑来,“哎呀,先是见了野猫,也瞧见了荣姑娘,她就在那棵大槐树后头站着呢。”
辛徵阳没接她的话,目光越过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