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则抱着两坛子将军府赠的三勒浆跟在她身后,眉头都皱在了一处。
等薛雁洗漱完,阿昭已经挡不住困意在一旁呼呼大睡。
薛雁替她掖好被褥,抱了坛子酒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栓出了屋子。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她坐在廊下青阶上,缓缓倾起酒坛,任由清冽的酒液滑入喉间。
月色清辉铺了她满身,眼前的景色渐渐模糊不清。
她抬手抹了把脸,只摸到一手的湿意。
今日在镇西将军府见到裴寂和薛今朝,让她止不住地想起以往,想起她的爹娘兄长和弟弟。
她生于京郊随县,阿爹是猎户,阿娘略通医术,开了间小医馆专治女科。
在七岁那年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有人急匆匆敲开阿娘的医馆,一个男子抱着个孕妇冲进来,说自家夫人回京路上动了胎气,怕是马上要生了。
这里地处偏僻一时寻不到靠谱的稳婆,打听到这里有位女大夫便寻上门来。
阿娘收治了孕妇,让阿爹和阿兄帮忙劈柴烧水,薛雁则被留在屋内看顾熟睡的弟弟。
整整一夜过去,随着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响起,阿娘满脸倦容地进来,说大人和孩子都平安,只不过那位夫人累晕了过去,让她先去隔壁借块干净的襁褓。
年幼的薛雁打着哈欠出去,等回来的时候,只见到医馆内满地的血迹。
那男子和他的夫人以及刚出生的孩子都消失不见。
阿娘和阿爹皆被一剑封喉,倒在血泊中已然断气,刚刚还软软搂着她睡觉的弟弟,躺在床榻上被砍断了脖颈,身首分离。
待薛雁手脚冰凉地走到庭院中,却见阿兄的心口插着一把断剑倒在地上,已然出气多过进气。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告诉薛雁,那动手的男子出自英国公府,不是他们这等平民能惹得起的,趁他还不知道她的存在,让她赶紧离开随县走得越远越好,千万别想着替他们报仇。
他颤着手从衣襟掏出几块碎银尽数塞入她怀中,交代了几句,最终咽气。
薛雁呆呆抱着阿兄的尸身,鼻尖的血腥味与眼前的画面都变得遥远而空洞,整个人一片木然。
时间过去久远,亲人的面目在她脑海中已然开始模糊。
怎么办,她快要记不清阿娘的脸了。
必须尽快嫁入英国公府才行。
薛雁拭净脸上泪痕,又灌了一大口酒。
谢时序便是当年阿娘亲手接生的孩子。
他并不无辜,他的性命都是阿娘救的,理应为此赎罪。
接连喝了不少酒,薛雁已经有些醉了。
耳边却忽地响起一阵细微的声音。
她抬睫去看,整个人因为醉酒反应有些迟钝,眼睁睁看着那个黑褐色的毛团蹿入了自己怀中。
她拎起它的后颈放在眼前辨认,朦胧间认出是她的铁锤。
铁锤咕噜噜叫了一声,身上还沾着尘土,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安静望着她,口中似乎还叼了什么。
薛雁眨了眨眼,眼角尚且还挂着泪珠,扯开唇笑起来,将整张脸埋进了它软乎乎的肚子。
第二日一早,阿昭看着倒在脚边空空如也的酒坛子,眼中的控诉不言而喻。
“小姐,你怎么能这样?”
薛雁心虚不敢去看她,转头又见到已经在她院子里撒欢的铁锤,有些头疼地捏了捏宿醉的眉心。
昨夜喝多了迷迷糊糊,现在才发现那时见到的铁锤根本不是幻觉。
薛雁猜测应是昨日趁着将军府下人往她们马车上搬酒时,它偷偷蹿上跟来的。
除此之外,薛雁还发现自己的衣襟内多了一样硬物。
她下意识想到那是什么,取出一看,顿时觉得头都大了。
正是昨日裴寂从薛今朝处要来的那枚玉雁挂佩。
虽然玉雁的确是她的,但她现在的身份是沈雁初,拿着这物实在不妥,若是日后被裴寂抑或薛今朝发现,恐解释不清。
一只猫,一枚玉佩。
两个烫手山芋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能先偷偷去厨房取了些吃食回来,又好说歹说将阿昭哄好,两人一猫开始用早膳。
这下倒好,除了阿昭,还得多养一位。
薛雁咬了口手中的包子,满脸忧愁。
用过早膳,薛雁让阿昭帮着自己去景琉堂传个信,约谢时序三日后巳时在衔月茶楼见面,有事相商。
铁锤的事暂且放在一边,过些时日再想法子送回裴寂那。
她又折了根树枝在院中练剑。
随着这些时日的坚持不懈,她总算觉着自己身子轻盈许多,没有往日痼疴般的沉重了。
三日后,衔月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