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望江亭孤悬江岸,夜风穿亭而过,吹乱白发老者的鬓边银丝,也吹得亭中烛火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火光里,映出两代沉家人的身影。
周老副将单膝跪地,脊背佝偻,一身风尘风霜尽数刻在褶皱的眉眼间。十二年隐忍逃亡、十二年隐姓埋名、十二年日夜牵挂,此刻见到沉家唯一遗孤,积压半生的酸楚与愧疚,尽数化作滚烫热泪,纵横滚落。
“少将军,老奴终于等到您了。”
苍老沙哑的声音哽咽颤斗,落在寂静夜色里,字字沉重。
沉砚辞俯身,双手轻轻扶起老者,指尖触到老者肩头粗糙结痂的旧伤,心底酸涩翻涌。
十二年前,他尚是懵懂稚童,身居京城将军府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府中将士个个忠勇,周副将更是日日伴他习武练剑,待他亲如子侄。
一朝大厦倾颓,满门忠烈血染京华,昔日戍守边关的铁血将士,死的死、逃的逃、隐的隐,落得这般流离落魄的下场。
“周伯父,十二年辛苦您了。”沉砚辞声音低沉温润,褪去了平日的淡然平静,藏着难掩的怅然,“当年府中剧变,到底详情如何?我自幼隐居青云山,只知家族遭构陷通敌,却不知其中全部隐情。”
周副将缓缓起身,抬手拭去眼角泪痕,望着滔滔东流的江水,浑浊眼底翻涌出血色恨意。
萧烈依旧守在亭外江岸,长刀拄地,身形挺拔如松,默默警戒四方,隔绝了远处街巷的零星动静,将这片小小江亭,留给尘封十二年的血色旧事。
江风微凉,烛火复明。
周副将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揭开了被柳嵩刻意掩埋、尘封朝野十二年的惊天秘辛。
“当年沉家世代镇守北境,四代戍边,战死沙场者二十七人,边关铁骑所向披靡,护大雍北境十年无战事,百姓安居乐业,边境岁岁安宁。”
“柳嵩彼时初入中枢,野心勃勃,一心想要独揽朝政、把持权柄。可我沉家手握北境兵权,军中威望无人能及,麾下三十万边军只知沉家,不知朝堂,成了他谋权纂位的最大阻碍。”
沉砚辞静静聆听,指尖微微收紧。
这些事,门派典籍、江湖传闻中略有提及,却从未这般详尽真切。
“他深知,只要沉家兵权在手,他便永远无法彻底掌控朝堂。”周伯父语气凛冽含恨,“于是他暗中布局数年,步步为营,布下天罗地网。”
“第一步,勾结北境异族残部,私下定下虚假密约,伪造我沉家主将通敌书信、私通异族的信物、通关令牌,件件逼真,无从辩驳。”
“第二步,暗中买通当年中枢御史、掌刑官员,捏造军功贪墨、私养死士、暗通外敌三大罪状,层层罗织罪名,滴水不漏。”
“第三步,也是最阴毒的一步——他暗中扶持魔道雏形势力,借江湖暗流扰乱边境州县治安,将所有边境动乱、异族滋扰的罪责,尽数扣在沉家治军不严、通敌祸国的罪名之上。”
沉砚辞眸色骤沉。
原来十二年前的冤案,从来不是一时朝堂党争,而是柳嵩数年布局、步步诛心的惊天阴谋。
万毒谷、血河教与朝堂的勾连,并非近年才起,早在十二年前,便是柳嵩谋逆的棋子!
“当年秋末,柳嵩携伪证当庭上奏,龙颜震怒,下旨查封将军府,即刻召回家父入京候审。”沉砚辞轻声接话,眼底寒芒彻骨,“我记得那日秋雨滂沱,满城禁军围堵将军府,阖家上下无人反抗,静待朝廷核查,只求清清白白、无愧家国。”
“是。”周老副将重重点头,声音悲愤,“沉家世代忠良,从未想过谋反,满心以为朝廷终会查清真相、还沉家清白。可柳嵩根本不给一丝辩驳之机!”
“他早已提前调动京城禁军、暗中安排死士,不等三司会审、不等证据核查,直接以‘罪证确凿、恐生兵变’为由,假传帝旨,连夜屠府!”
“满门三百七十二口,上至白发老者,下至三岁稚童,无一幸免!”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亭中风声呜咽,江水翻涌似泣。
沉砚辞胸口微微起伏,十二年深埋心底的恨意,此刻尽数翻涌而上。
他从前只知家族蒙冤,却不知柳嵩狠毒至此!
不审、不查、不辩、不赦,只为铲除兵权、稳固私权,不惜屠戮忠良满门,血染京城长街。
“当夜我率百名亲兵驻守京外别院,听闻府中剧变,拼死冲杀回京。”周老副将左腿微微发颤,旧伤隐隐作痛,“可柳嵩早有部署,京城九门紧闭,禁军层层设防,更有他暗中招揽的魔道异人潜伏围杀。百名亲兵血战整夜,全员战死,我被异人邪功重创左腿,侥幸从密道逃出,身负重伤,隐于民间。”
“此后十二年,我遍历大雍各州,一边躲避柳嵩暗卫追杀,一边暗中寻访幸存旧部、打探冤案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