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拯救“丑丫头”
    烛光下,女子的那张脸竟然青绿如死人皮,嘴唇一片乌紫,两只眼泡红肿得只剩两条细缝,鼻梁上、额角上、下颌上,一片一片擦伤,血也早已凝硬。

    邵湖平“嘶“地倒抽一口凉气,灯焰随之晃了两晃。

    “我的娘唉——都没个人模样了。“他喃喃,“这是中了多深的毒啊?“

    他伸出两根手指,去按对方腕上的脉。

    指尖一贴——凉得象摸在一块从冰窖里刚提出的青石。他屏住气,用心地继续号了号……

    脉,细得象一缕看不见的丝,若有若无,几乎和口鼻的那丝呼吸融在一起。

    邵湖平摇了摇头。

    “命——悬一线呐。“

    他叹了一口气,蹲坐在那女子身旁,望着这具残破的躯体,怔了片刻。

    ——他不认识这个女子;也不知道,她是被谁残害到这般田地;更不知道,如果把她救下,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忽然,邵湖平又苦笑一声。没想这笑竟扯起胸口一阵闷闷的痛。

    “邵爷我——“他轻声骂自己,“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七年前,他被静云道长一掌拍散丹田的那夜,若非朋友冒死护送他逃离险境,交到师父手中,又碰巧遇上一位游方郎中,自己根本活不到今日。那位老郎中,他此生未曾再见,可他一直记着,人快死的时候,被一双陌生人的手托一托是种什么滋味。

    他自己受过那一份托举——今日,他不想让手边这一条命,白白从自己指缝里漏走……

    邵湖平咬了咬牙,撑着膝盖站起,一瘸一拐走回外洞。

    粗瓷碗、砂锅、那只装满药瓶的青布包袱——都还稳稳地摆在师父留下的干草堆边。

    他取过那只包袱,拎回内洞,把包袱在潭边解开,从中拣出一只小号的白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归元续命丸。

    那是师父当年用一味西域雪莲、一味东海龙涎、一味蜀地灵芝,加之他前后三年反复琢磨补入的九味草药,合炼而成。原是留给徒弟这具废人身子用的救命丹药。邵湖平一向十日才敢服一粒,如今瓷瓶里,也不过六粒。

    他把药丸捏在指尖,凑到那女子的唇边。

    她那嘴,牙关咬得死紧。

    邵湖平一手撬——撬不动。两手撬——还是撬不动。

    试了没几回,他急得额上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

    “你这丑丫头——“他压低声,恨恨地念道,“不想死就张嘴呀!“

    他咬了咬牙,索性狠了狠心,将那粒朱红的续命丸含在自己唇边,然后双手用力,卡住那女子的腮骨、腭骨、下齿,一齐掰。

    牙关“咯“地松了半分。

    他俯下身去,唇对唇,把药丸送进她的口中。

    送完,赶紧退开。

    他伸手撑地,喘了几口。

    脸有点热——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近到一个女子的唇边。

    药丸虽说送进了口,可对方牙一咬又紧了。药丸卡在舌根,怎么也咽不下。

    邵湖平抓起那只粗瓷碗,走到水潭边,舀起半碗清水,回到那女子身旁。

    他咽了一咽,又咬了咬牙,含起一大口潭水,再次俯下身去,重演方才那一幕:撬牙、含水、贴唇——把那半口冷水,一点一点,送进那女子的口中。

    只见喉头极微弱地动了一动。尽管微弱,可分明是——咽下去了。

    邵湖平“呼“地吐出一口气,几乎瘫倒在地。

    他抹了抹额上的汗,仰起脸——望着头顶那一线从气眼里漏下来的月光。

    半晌,才对自己低声道:“活不活得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实在也没了力气。

    他把包袱重新扎好,把归元续命丸的瓷瓶轻轻塞回怀里。

    看了看那女子,又看了看潭水,最后侧倒在她身旁——不多时,昏昏睡去。

    ……

    那一夜,藏仙洞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各自带着一身伤,一身毒,一身冤。

    就这样并排躺在阴凉的潭水边,互不知对方是谁,也不知明日一睁眼,还能不能再看见对方一眼。

    洞外,山风不歇。

    洞内,烛焰摇了两摇,又熄了。

    只馀那一线银亮的月光,从头顶气眼漏下来——静静地照着两具倒伏的身影,也静静地照着那柄斜倚在石台之上的“天山一线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