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宗旺让部下退到村外等侯,自己回到巷口,把长公主遇袭的原委,言简意赅地告知了梁翠翠。
梁翠翠听得脸色发白:“皇上知道会怎样?”
“定然雷霆震怒。”
“所以你——”
“不能再耽搁了。”陈宗旺咬着牙,“必须马上赶往折凤岭。”
梁翠翠迟疑了一下:“那……邵湖平?”
陈宗旺回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北方——那是恶巫谷的方向。
“没工夫管他啦。”他冷冷道,“不过——那恶巫谷进得去,出不来。那小子八成会困死在里面。劳烦师妹多留心盯着。”
梁翠翠点头,声音也冷了下去:“旺哥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二人边走边说,走到院门前。陈宗旺停住脚。
梁翠翠道:“你这就走?”
“恩。手下都在村口等我。”
“啥时再回来?”
陈宗旺叹了一口气。
“说不好。找不到公主——什么都不好说。”
他抬腿要走,蓦然顿了一下,急速回身,象是想起了什么,大步跨进堂屋。
屋内一片幽暗。师父的灵牌立在正中,牌前的一炉冷香早已成烬。牌位之上,那柄伴了师父一世、又伴了邵湖平多年的冥香剑,平平地横放着。
陈宗旺走到牌位前,伸手取过冥香剑——手触碰到剑柄的那一瞬,他大概想起多年前,师父第一次将这把宝刃指给他看时说的话。
陈宗旺轻狂地笑了一声:“师父。您这把剑——归徒儿我啦!”
梁翠翠跟进屋,冲他淡淡一笑:“早就该是你的。”
陈宗旺按下绷簧,“锵——“一线幽蓝寒光从鞘中弹出——那是北冥奇铁百炼而成的剑身,寒香隐隐,仿佛一缕从雪山深处飘来的风。
他忍不住凑近,深深嗅了一嗅。
“冥香剑。”他低语,“那个废物不配使如此宝刃。”
烛火跳了一跳。
灵牌上师父的名讳被那一跳灯影一晃,仿佛也微微皱了皱眉。
……
同一夜,数十里外的恶巫谷内,却是另一个天地。
邵湖平之前刚进谷口,风便沉了下去。空气里裹着一股极湿极浊的气味,象是烂叶、青笞、朽木和什么久未见天日的东西在一处共同发酵。两侧山壁高耸如屏,把月光隔在头顶。夜色浓得象化不开的墨,一伸手,几乎可以摸出一把黑来。
邵湖平弯着身,一步一步往里挪。
此地师父从前带他来过,每次都是两三日。
那时他只当师父是嫌人多,想寻个清净地方教他辨药。如今他才明白,师父早在替自己预备一条最后的退路。
脚下是溜滑的碎石,每走一步,滑半寸。不时有细长的东西“嗖”地从脚背窜过去,湿凉如冰,激得他打个寒战。他也顾不上分辨那是蛇,还是壁虎——只顾一手抠住岩缝,一手护着胸口那份要命的喘息,凭着八年前脚下的旧记忆,一点一点往里摸。
不知走了多久,一片密不透风的藤蔓横在他面前。
他伸手拨开,一座山洞藏在藤后。
黑幽幽的洞口斜生着几块天然的石笋,尖端朝上,恰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近到藤前,任凭谁走过百遍,也看不出这处所在。
邵湖平毫不迟疑地钻了进去。
洞道甚长,他猫着腰走了百十步,前方壑然开阔——一片两丈见方的地气。地面干燥,角落里铺着一块干干净净的干草垫,草垫边木柴堆得齐整,干粮、咸菜、腊肉一一分放,粗瓷碗、瓦罐、砂锅顺次摆着。石壁上,居然还挂着一盏蜡灯,灯罩里插着一根粗大的白蜡——象有人,早在这里等他,等了很久。
邵湖平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瘫坐在干草上,肘上被藤刺划出一道血口,胸口的气一阵一阵地涌,胀得肋骨发疼。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喘了很久,才想起来去摸怀里的火折子,而后吹了吹,凑到蜡灯口,点着。
昏黄的光“腾”地一亮,把这方小小的石室照得温暖了几分。
他抬起头,见石壁正中,分明刻着几个字,刀锋极浅,笔画极瘦,正是师父晚年那一手瘦硬的行楷——“藏仙洞。可避无妄之灾”。
邵湖平怔怔地望着那九个字。
烛火在他睫毛上跳了两跳,眼睛就湿了。
他抱住膝盖,把额头贴到膝上,低声地问:“师父,您早料到,徒儿会有这么一天,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