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后小山坡上有一座土坟。坟头的黄土上已经长出几茎野草。碑身刻着“先师莫无缘之墓”七个字,字体端整,是邵湖平亲手所书。
陈宗旺、邵湖平、梁翠翠三人跪在墓前。
香点了三炷,纸钱化了一堆。灰烬一片一片,在蒙蒙细雨中飘散,飘得很低,落在坟头新培的黄土上,很快便被雨水打湿。
陈宗旺磕完四个头,站起身来,眉宇之间有一种难得的黯然。
“师父——”他望着墓碑,声音很低,“不孝徒儿陈宗旺,长年在外办差,不能常来祭扫,恳求您老人家多多见谅。”他把手中的一杯清酒缓缓洒在墓前,“恩师在天有灵,保佑我师弟早日康复,保佑咱一门弟子——平安。”
他说得一字一顿,极象一个真正在祭奠自己师父的、心怀愧疚的弟子。
邵湖平垂着眼,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几乎散去。
梁翠翠仍跪在那里,双手合十,口中默默祷告着什么。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她的脸上没有泪。
邵湖平跪在最边上。他没有磕头——他不敢磕,怕自己一磕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他只是低着头,双手扶膝,一动不动。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可没有让那水落下。
牛毛细雨飘在他的头发上、肩上、手背上,把他的衣衫一点一点浸湿。
……
陈宗旺又站了一会儿,抬眼望天。
阴云已慢慢散开,雨渐渐变小,几乎要停了。
“都起来吧,”他把手向邵湖平和梁翠翠一伸,“天不好,早些回去。”
梁翠翠点头站起,伸手要扶邵湖平,被后者摇头挡住。
“你俩先回去。”邵湖平的声音沙哑,“我——还想再多陪会儿师父。”
“你身子弱,”梁翠翠的关切一如既往,“当心淋出病来。”
邵湖平只是执拗地摇头。
陈宗旺抬头看看天,天色确实好了些。他与梁翠翠对望一眼——那一眼里似有一种极微妙的默契——他微微一颔首。
“也好,”陈宗旺说,“看来师弟是有话跟师父单独讲。那咱俩先走。”
梁翠翠会意地点头,取过放在一旁的油纸伞,递给邵湖平。
“别耽搁太久,”她叮咛,“天黑前——务必回去。”
“知道了。”
陈宗旺和梁翠翠共打一柄伞,并肩走下山坡。
那伞并不大——不大到,两个人若不挨得极近,便共用不了。
邵湖平斜望着他们并肩的背影。——望着望着,心里有一丝极其模糊的、说不出的不安——但只是一瞬。之后,他就有把不安抹掉了。
他告诉自己:这是师兄,这是师姐,他们是这世上仅有的两个至亲——不可以疑心他们——不可以!
……
等陈、梁二人走远,走过了山坡的那一丛竹林,走得什么声息都听不见了,邵湖平这才任自己歪坐下来。
他身子无力,就势倒在了师父坟前,抬手抹去墓碑上的雨水——碑石冰凉,冷得指尖一麻。他把额头抵在墓碑上,低声哭起来。
哭得很轻——轻得象是怕吵醒地下的师父。
“师父——”他哽咽,“您是一走了之了,可留下弟子——这么个废物,活得生不如死啊!”
他抬起脸,泪水已滚了满脸。
“我连——连冥香剑都拿不动。”他伸出那双颤斗的手,“拿——不——动啊!任谁都可以欺负我。不是打,就是骂,我全得受着!”他哽了一下,抹了一把脸,“师父,您为啥让我把剑谱卖了?卖了剑谱,那帮狗家伙——还照样欺负我!”
——他心里知道,师父让他卖剑谱,并非担心太虚无极剑失传;他还知道,师父让他不习武,是为了让他好好活下去;可是他更知道:这七年,自己每一日活得有多么不堪。
……
他“哇”地一声哭出来。
哭得那么大声,哭得那么惨——象是要把胸中憋了七年的东西一股脑吐出来。
“师父——”他仰面朝天,“弟子知道错啦!我是真后悔呀!我不该不听您的话,非去闯该死的江湖,非跟各门各派去争去比!要不——咱师徒在南阳草庐里一住,闲云野鹤,神仙似的,小日子多美啊!”他抬手擦泪,“没有啦!再也回不来啦!”
他蓦地跪直身子,脸朝着阴沉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种非人的悲愤。
“老天爷呀!”
他在狂吼。
“就算我邵湖平骄纵轻狂,犯了你的忌——可我已经足足受了七年的罪啊!该——够——了——吧!!”
……
那一声“吧”字,被他吼得撕心裂肺,几乎把胸腔震裂。